小風景:孔老夫子的聖人情思 - 董橋

小風景:孔老夫子的聖人情思 - 董橋

 孔子回到衛國都城最想見的不是衛靈公,是夫人南子:幽香的廝磨中掏走年老丈夫勢力的美人。走進華麗的殿堂,層層帷幔一開,這位靚麗的少婦欵欵逼近。孔子血衝腦頂,有點暈眩。「只知道夫子博學,不想夫子如此魁偉!」微抿的櫻唇第一句話就讓孔子覺得不成體統。「君子行端舉直,身材所以高大!」衝口回話,自覺更不成體統。
初會一陣輕佻,夫人南子「便將孔子視為自己人了,不時宣入宮中」,不是陪宴就是遊園,學生們擔心夫子從此有心好色而無意好德了。一天,一個刺客深夜潛進南子宮中行刺,一陣忙亂,刺客很快讓寢宮裏一位不僅赤手空拳而且赤身裸體的大漢擒住。人人驚疑之際,有人認出那大漢竟是宋公子宋朝,夫人的舊愛!衛靈公氣得吹鬚,「一會兒駡『逆子』,一會兒駡『淫婦』,一直駡到自己中了風才閉了嘴」。孔子如夢初醒,辭別衛靈公黯然離開衛國。

 收到錢寧寫的新書《聖人》,我先讀了他的〈自序〉再讀他的〈開篇〉,一路追下去追看他一筆指向中華民族的千秋神龕,撥開裊裊烟霧重新認識這座萬世相宜的圖騰和這尊不合時宜的偶像,難怪他在扉頁上告訴我說:「寫了《聖人》,方知聖人為之不易」,害我讀了《聖人》,方知聖人之不易為!認識錢寧是他剛寫完《留學美國》的年代,熟悉他是讀完他的《秦相李斯》的時期,這回掩卷一想,想到的是這位閱盡故國圓缺的留洋書生,終於深切感受了一個受傷國族隱隱酸痛的舊患:他在患處輕輕貼上一劑麝香!
小時候破舊的小學禮堂上掛的那幅萬世師表的畫像我當他是佛祖羅漢膜拜,要到讀遍五四書刊我才好奇細辨這位「孔家店」的店東。十七八歲讀懂了《論語》讀遍不同的注疏,我似乎認識了這位寂寞而沉悶的老夫子:一個沒落貴族的後人,帶着一大班門人周遊列國推銷「仁」推銷「德」推銷不合政治遊戲規則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始終得不到當權派的賞識,連借點糧食充飢都一波三折。最後,跟錢寧一樣,我尊孔尊的只是孔丘堅持一套信念的恆心;我忍受他的矯情、他的偏執和他的怯懦,內心裏盤算不清的是他那套那麼簡略的學說體系,竟然可以成為兩千多年來影響深遠的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正統!

 錢寧這本書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我的朋友應紅當責任編輯,裝幀漂亮,插圖也好。全書單數的章節是孔丘遊歷的見聞,雙數的章節是孔丘生平的倒叙,字體不同而情節相扣,錢寧這個構思給傳記文學帶來了新的層次,正如他對聖人的演繹給七十年代批林批孔運動的那段歷史帶來了新的反省,我不同意的是他說的一句話:「只要堅持,人人都有可能成為聖人的」。人生滿目苦海,多幾圈人造的光環不啻多幾座養鬼的香爐,要來幹什麼?
那天,夫人南子一時興起要去逛街市,硬要孔子也去,孔子推辭,南子不依,「拿出女人撒嬌的手段,拉住孔子的衣袖,嗲聲地說:『我就要你去嘛!就要你去嘛!』」孔子跟着去了。多甜!
(圖)溥心畬《池塘春草》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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