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敏
連日來核心價值宣言成為社會左、中、右派的討論焦點，特首高調接見宣言的發起人，討論核心價值的文章幾近百篇，作為聯署人之一，這宣言引發的討論，倒有點始料不及。
這宣言的影響，並不在於宣言的內容，而是宣言背後的訊息。民主法治、自由平等，這些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價值觀，甚至可以說是一些老生常談的口號。聯署的三百多人，主要來自學術界和專業人士，大部份人無黨無派，他們代表的是一群熱愛香港，有理想又願意承擔的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宣言背後流露着強烈的失望，形容為悲情可能是太強烈一點，但多少有種化悲憤為力量的無奈和沮喪。宣言於六四前後發表，與十五年來六四那種「不願回憶，未敢忘記」的矛盾，盼望和無奈，多少有點遙遙呼應。
去年七一大遊行，導火線是二十三條立法，遠因則是對特區政府管治無能的失望。特區政府和一些左派人士，總將七一遊行理解為經濟衰退和傳媒煽動的結果，認為只要將經濟弄上，民怨自然會平息。然而，筆者接觸到的知識分子，大部份均有參加七一遊行，大部份人均不是因經濟衰退而參加七一遊行。他們普遍覺得政府管治無方，香港過往賴以成功的地方是政府廣納人才，龐大的諮詢架構盡量吸納各方賢能。
可是九七後，政府用人唯親和非友即敵的情況日益嚴重，諮詢架構淪為獎賞機制，對異見者拒諸門外。七一以後，董建華曾認為需要加強與中產階級和知識分子如學術界的溝通，但一年下來，在這方面他又做了些甚麼？
大部份知識分子期望一個較開明和胸襟較廣的政府，政制改革本來帶來一點希望，雖然社會上有不同的聲音，左右兩派的叫價可能較高，但大家均覺得這才是開始，經過一段時間社會總會醞釀到一些較能為各方接受的方案，但中央政府的一錘定音，令這希望完全幻滅。中央政府認為社會已經嚴重分裂，中央非插手不可，但這正正是令知識分子擔憂的地方。他們相信，經濟和政治同樣有市場自行調節的機制，政府隨便加以干預，經濟上會摧毀自由市場，政治上則會打壓言論自由的空間。人大釋法，其實意味政治市場調節機制的崩潰，中央會開始積極干預，其後的封咪事件，便正好驗證政治干預必然導致言論空間受壓的危機。
中央政府看到宣言背後的悲情，七一臨近，這種悲情蔓延的話，不但會影響九月的選情，也會令中央失去中產階級的支持，於是左派報章連日來鋪天蓋地的討論核心價值，但基本的調子是同情和理解的。特首約見核心價值的發起人，卻令人覺得是奉命行事，一句核心價值應包括孝順在內，便清楚道出他仍不知問題所在。看到這樣的政治領袖，你還可以有甚麼期望？
……………………………………………………
作者為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院長和「《基本法》四十五條關注組」成員，關注組文章逢星期五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