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第大反攻六十周年,美國總統布殊飛到現場致詞。在那個著名的沙灘,碧水藍天,不遠處有一片青草地,豎立着遍地聖潔的十字架和墓碑。布殊在這樣的風景裏一站,對着咪高峯發言,總讓人感覺到他小了一個碼,他襯不起這片深度的歷史風景。
平時布殊在白宮的橢圓辦公室講話,在空軍一號前的停機坪上見記者,甚至在九一一之後穿一件風衣來到紐約的恐怖襲擊後的廢墟發表演說,都沒有令人感到人與景物的不對稱。獨是到了諾曼第當年的這個大戰場,布殊像荷里活的大製作《木馬屠城》,突然換了新馬仔而不是畢比特做主角,新馬仔照樣穿上鋼盔,拿着寶劍,或許也很有別致的一番性格,但那樣的人站在如此場面裏,即使盔甲很稱身,在氣勢上,就是小了一號。
如果在諾曼第致詞的是列根,一切就配套了,甚至老布殊,或者尼克遜也好。因為他們都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雖然那場慘酷的戰爭,他們不一定直接投入過(除了老布殊,他當過空軍,曾遭日軍的炮火擊落),但他們那時正值青年,親自目睹過那場戰爭。史太林格勒之役、不列顛空戰、盟軍空襲漢堡和德累斯頓,與他們同代發生,他們曾經呼吸過空氣中的一絲硝煙,他們的心曾經在一個風雲時代激勵而飛揚。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領袖,氣質是不一樣的。
捱受過艱苦、目擊過一場空前絕後的屠戮,然後再從政,早年的所見所聞,成為人格和意志的養份,呈現在眼神和笑容裏,即使開朗和樂觀,也略帶一股睿智和苦楚。
領袖的魅力是這樣水滴石穿地培養成的。諾曼第大反攻是人類百年的第一聖戰,經過了六十年,歷史在法國北岸的這片灘岸形成了一層深沉的厚度,這裏不是維多利亞港,不是上海黃浦江岸,不是紐約港的自由神像之下,而是碧血長天的諾曼第。就像一塊大石鋪了一層百年的青苔,倚在石上撫一張古琴的琴手,不可以是香港中樂團的青年琴手,必須是衣褲飄然有仙氣的一個老人。
人要襯得起風景,正如一套Armani衣裝也要看穿在甚麼人的身上。風景不殊,山河各異,諾曼第的浪花淘盡了英雄,站在這個人類命運的交叉點上演說的是小一號的布殊,世人暗自失落。連列根也逝故了,一座沒有獅子的森林倍覺空寂,正如有一天,你已經蒼老,心頭猶長激蕩着不謝的浪花,但站在崖石上的已經不再是昔日的那個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