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先生說,一九四七那年,全國各地不斷發生學潮,學生遊行,軍警彈壓,流血衝突,新聞多得簡直不像新聞了。一位在浙江大學讀畢業班的于子三是他中學時代的學長,領導浙大學潮給警察抓走,死在保安司令部的看守所中。王先生說,那時的學潮是個怪物,由中共授精,由國民黨授乳,情治機關從來捕不到真正組織策動學潮的共產黨人:「單說因于子三之死而引發的一連串學潮,全國二十九座學校十五萬多學生遊行支援,持續四個多月,挨打被捕流血喪命的人輕於鴻毛,于子三只能有一個,這就是運動」!
一九四八年的七月五日,東北流亡學生集體走上北平街頭,軍警佈成人牆攔截,學生不退,軍警開槍,死了九個人,七十多人受傷:「有人說,共產黨員混在學生的隊伍裏開槍,引誘軍警製造血案,以便擴大事態,聳動中外。有人說,便衣軍警混在學生的隊伍裏開槍,製造鎮壓的藉口」。王鼎鈞寫信給他的東北同學李蘊玉,勸他「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說這是他母親亂世裏告戒晚輩的一句話,「人一多你就犯糊塗」。王先生在那篇〈人多的地方不要去?〉的文章裏說:「我對學潮能理解,不能支持」。
我這一代人小時候真的都聽慣了大人們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這句飽藏農村智慧的格言,其實也飽藏着我們多少陳年的記憶。我在新加坡一家人家看過郁達夫的一首詩,寫的是日據時代家家戶戶逃難逃到偏僻的山村為的是遠避人多的城市。一九四五年和平之後南洋一位報人寫過一篇印尼獨立鬥爭的文章,說是示威放火搶掠破壞幾乎全往人多的地方下手。五十年代逃來香港的一位長輩是一九四八年從瀋陽跟着學校遷到北平的大學生,他說游蕩街頭的流亡學生一多,左派勢力很快壓住了效忠國民黨的職業學生,風潮鬧大,人潮一亂,王鼎鈞說的把身體貼住商店的門板或者死死抱住電線桿真的是保命的秘笈:「人多的地方一步一個死亡的陷阱!」他說。
長輩來了香港做過各種各樣的生意,我六十年代在文象廬認識他的時候他跟南洋、台灣都有生意往來,近十來年在家享福,一心收集翁同龢的字,大大小小怕也收了幾十幅了。去年我在專欄裏寫「六四」必須平反,老先生看了駡我書生論政,憨直過頭:「共產黨興風點火煽動學生運動起家,」他說,「六四事件撩起他們多少舊夢,嚇都嚇死了,不鎮壓恐怕自己成了當年的國民黨,怎麼平反?」
多年前我在台北找到翁同龢的一對對聯:「射虎期穿石,聞雞願著鞭」,長輩看了說聯好字好,掛在書齋裏養養志氣不錯,千萬不必天天射虎,天天聞雞:「那多累啊!」我執着的是書生的「志」不可不帶些憨直的家國之念,余英時先生說「十五年前天安門的一幕,在大多數中國人的記憶中已變得若存若亡」,他慨嘆的正是這個「患了嚴重失憶症的民族」志氣單薄。我前兩天剛對那位長輩說,恩怨要分明,人多的地方不怕去,人少的地方更要去,只要去的是堂堂的自己,不是背後躲着共產黨的于子三。
(圖)翁同龢五言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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