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孟靜
八九年北京的春夏之交,一度百花齊放。走進北大校園訪問大學生,狹小陰暗的宿舍房間住了六個宿生,他們朝氣勃勃。牆上,有一張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海報。承接當時蘇聯領袖哥巴卓夫的快將到訪,大學生的言詞間,充滿用普通話發音的glasnost(開放)和perestroika(改革)。
六個北大學生報出姓名、學系年級,歲數以及籍貫。問他們,公開身份,怕不怕?年輕人都充滿信心地答:「不怕,他們抓不了那麼多!」
他們錯了。
八九年六月三日,是個星期六。那日下午,在香港參加一對外國記者朋友的結婚酒會,人客中,不乏剛飛自北京的諸式外國記者,末了都得趕回到中國首都去的。那一日,天安門一帶開始有流血衝突,但即使是長年駐京的中國通,在那一日仍然深信,清場行動「頂多」會像當年南韓光州示威學生受武力鎮壓的規模。
他們也錯了。
凌晨過後,黑暗中的火光熊熊,鏡頭前人頭紛亂攢動的剪影,在舉世震驚過後,在一整代中國人的心中,嵌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六月四日清早,由機場至首都市中心的路上,沿途蹲了許多解放軍,大都年輕的臉上,大都罩上了一重茫茫然。忽然,見計程車司機絞下玻璃車窗朝外喊:「殺了人啦你們!」
六月八日深夜,坐在首都大酒店的酒吧,問酒保這國家到底怎樣了,酒保答:「領導人病了。」「甚麼病?」「神經病!」
仍在通訊社報道中引述了計程車司機與酒保,但不敢再指名道姓。文明的新聞自由,在極權社會只會成為提供「罪證」的工具。這是真正的白色恐怖,或該說,紅色恐怖。
這些年下來,這份恐怖,總也淡下來了。中國比較開放,比較自由,重點在「比較」兩字。溫家寶訪美一派溫婉,胡錦濤訪法一派開明。六四已由起初的給定性為「暴亂」,改了標籤做「風波」以至「事件」。但新一代領導人的比較親民開放,不等於就會公開平反六四,也不等於認可港式民主。
港式民主,是要求在一國兩制下,循《基本法》普選特首及整個立法會。中南海說不,怕特區「失控」,怕民主的種子散播到神州大地。
天大亂子地大銀子,給香港人各款包括自由行的經濟好處,總可擺得平。雖然,眼下見香港的民主訴求益發激烈,透過自由行,只會讓更多的大陸同胞體驗特區的民主訴求氣氛,包括上周日的大遊行,把親歷其境的訊息帶回「一國」。
在兩制之下,○四年香港的春夏之交,仍聽得到百家爭鳴,絕大部份的聲音,都是追求已經試鍊的人類文明。雖然,文明的新聞自由,在這個尚算透明的社會中已成為向北大人交心兼交換利益的工具。
上街,給拍照留念,接受訪問,怕不怕?不怕,就是相信他們抓不了那麼多。會不會有武力鎮壓?不會,「頂多」是少少肢體衝突。這份信心,沿自一國兩制,不會錯。六四是十五年前的一國,香港是今日的兩制,沒理由會錯。
不可能用坦克堵住維園,「比較」溫婉開明的做法,是用思想的坦克來製造紅色恐怖,造就名嘴封咪尤其是李鵬飛突出的一幕。即使說李鵬飛「心裏有鬼,自己嚇自己」,仍只證明那個高壓氣氛已足以嚇窒他這種身份這種級數的人物。
北京拒絕平反六四,拒絕香港政改,負負得正,變相為兩個議題牽紅繩,在今夜一年一度的六四集會上,再見燭光與淚光交織,再燒旺香港人火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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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自由撰稿人,文章隔星期五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