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發生在北京，是一場政府對民眾的屠殺；香港遠在南國，似乎是一個平和的商業世界。然而，歷史有它冥冥不可解之處，已經把這兩者以某種邏輯緊緊地拴到了一起。十五年前，當北京坦克開上街頭、子彈掃向平民的時候，香港風雨交加，也有百萬人集會抗議暴政，也有此後不久《基本法》中加寫的第二十三條；十五年後，「二十三條效應」早已在香港持續發酵，「愛國」大辯論恰如文革重臨，幾大護法就是坦克車駕駛員，還有不知從哪裏打出的冷槍正在扼殺自由和法制。這座平和的城市，回歸了中國，也從此進入了史無前例狂暴肆虐的政治颱風圈。
吳國光
君不見，香港這兩年的戲碼，簡直就是一場六四翻版：首先是政府無能卻霸道，導致民怨沸騰；然後是民眾上街，示威抗議；隨之是政府同時施展政治恐怖與經濟優惠兩手戰略，自以為掌握了主導權。如果你當年看懂了六四，就會很容易明白今天的香港政局。
比如說，北京絕不會讓董建華在任期屆滿前下台，就像當年鄧小平無論如何不會叫李鵬下台一樣。又比如說，儘管七一遊行隊伍貨真價實是香港同胞組成，卻總會有人指控這背後其實是洋人的陰謀，要民主的人就是「不愛國」，就像當年中國共產黨居然能造出謠言，說在位中國總理八年的趙紫陽受美國中央情報局資助，天安門運動更是外國敵對勢力操縱和控制的。還比如說，北京當年認定，民主運動大規模出現，是因為「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氾濫」，是因為錯誤的「輿論導向」，於是屠殺之後最為落力整肅的對象，就是傳媒。包括像筆者這樣的新聞從業者，早在一九八九年二月就離開中國，也在當年六月之後被抄家封門。在今天的香港，如果居然沒有人千方百計整肅傳媒，那恐怕只能懷疑，負責香港事務的共產黨人，早已做了英國或美國的代理人了。
可是，歷史從來不會重複。共產黨人也懂得，即使那些被他們奉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真理，在實踐中也要和某時某地的「具體條件」結合。「經濟收買、政治高壓」，是六四以來十五年當今中國政權的治國法寶，似乎「放之四海而皆準」。用來對付國人固然有效，用來對付台灣、美國也都事半功倍。於是，這也被拿來對付香港了。不過，共產黨人怎能忘了「與具體實際相結合」呢？六四的邏輯搬到香港，難道可以不看其中的變化？
第一個變化，就是「高壓」顯然難以高到六四那程度。這不是某某領導人的決心和魄力問題，而是香港的特點所決定的。常識說明，產生極度高壓的基本條件，是壓力在封閉的環境中出現。高壓鍋的最低質量要求，就是不能透氣。偏偏，香港是一個四處透氣、高度開放的社會，任何人，使出吃奶的力氣，恐怕最難做到的就是封閉香港。一面給一個漏氣的行政長官打氣，一面要在一個沒有蓋子的鍋中製造高壓──這能把人的骨頭煮爛嗎？
無獨有偶，第二個變化有關「經濟收買」。這辦法在中國奏效的基本前提，是強大的政治高壓增加了民眾自主行為的成本。老百姓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只好忍氣吞聲，退而求其次。明白地說，民眾要求民主，也要求改善民生。有人現在給民主一記耳光，硬銷他那沒有帶來實惠的「民生」，與其叫做收買，不如叫做綁票。你的命在我手裏，現在給你一碗飯吃，你還不磕頭謝恩？可惜，如前所述，這個高壓鍋是漏氣的，香港人的命，並不在誰的手上，只在他們自己手上。有錢儘管送來，共產黨人從西天請來的佛祖，大家也很高興瞻拜。不過，不要忘了，金錢不是民主，佛祖也不是民主。這些都要，我們同時也要民主！
結論是：雖然北京試圖把六四邏輯用到香港，但香港不會出現六四；這是一個開放的社會，這裏有起碼的自由。只要這點起碼的自由還在，水溫一時上升也算不了甚麼。當然，堅持抗爭，不是完全沒有代價；可是，那試圖給香港蓋上一個蓋子、用六四邏輯燒開這鍋滾水煮死香港自由的人，也要想想自己是否寧願付出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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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為《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編輯，兼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