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見過這位冷戰年代裏的文化鬥士。那天天氣冰冷,毛毛雨下個不停,我跟舊書店老闆在CoventGarden一家餐廳午饍,暖氣開得足,人又多,暖烘烘的。我們餐後正在喝咖啡吃小蛋糕,一位衣着隨便氣質瀟灑的中年人走過來,他猶疑了一下,帶點靦覥的神情跟書店老闆輕輕揮手。老闆一臉驚喜,站起身來跟他握手,寒暄兩句,拉他坐在我們桌邊的一張空椅子上:「《Encounter》的老總MelvinLasky!」老闆介紹我認識他。
應該是一九七七年十一、二月的事,賴士奇的《UtopiaandRevolution》出版了,我每期看《Encounter》也看了好幾年了,我最想見到的其實不是賴士奇,是雜誌早年的副老總StephenSpender,才華發亮的名作家,六十年代靠他的交情請了不少英美著名文章大家給雜誌寫稿;賴士奇管的似乎是拉些歐洲和美國經濟學社會學專家的稿子。聽說他們分工清楚卻又吵鬧不休,外人不知道,只顧欣賞那些名家鴻文。
前幾天英美報上說八十四歲的賴士奇在柏林辭世。《Encounter》這本文化思想期刊中文譯為《文滙》最恰當,一九五三年辦到一九九一年停刊,紐約人賴士奇一九五八年當老總當到一九九○年,辦了快四十年的冷戰堡壘靠他一手調教了三十二年。他在德國還辦了同類型德文刊物《DerMonat》,我沒看過。我這位開舊書店的英國朋友跟賴士奇熟得很,Mel長Mel短的,臨走還用小名稱呼一位女士要他代問好。我不清楚賴士奇幾年前離了婚之後那年是不是已經跟德國小說家HelgaHegewisch在一起,我神往的倒是賴家隨時聚了一批讀書人在聊天,IsaiahBerlin、FreddieAyer、ArthurKoestler都常去。
那天吃完飯我跟老闆冒雨走回他的舊書店,三點多鐘暮色已濃:「我常想,西方國家的反共意識是紙上一場冷戰,」老闆忽然說,「而東歐和亞洲地區的反共行為倒是流血流淚的大電影了,城市裏村莊裏長期的較量!」他說賴士奇正是一位紙上的冷戰英雄,在思想學術領域裏標舉着信念的火炬,藉着辦刊物和作家的身份,這個美國人在歐洲思潮的汪洋中掀起了反極權的風浪。二戰之後他訪問過艾森豪和邱吉爾,一九五六年他在布達佩斯經歷了那場十月革命,東歐共產政權瓦解的時期他在華沙,在布拉格,在萊比錫。
過不了幾天,書店老闆替我找出一份賴士奇一九四七年的文稿,寫的是文化人和普通讀者不可剝奪的公民權利和必須享有的資訊自由,不然,念頭越軌,言論犯忌,人人隨時遭受集中監禁的命運。這幾天,外國報上的悼文都在引述他這篇名篇裏的一些話:"...manuscriptswillbebanned,bookswillbeburned,andwritersandreaderswillonceagainbesittinginconcentrationcampsforhavingthoughtdangerousideasorutteredforbiddenwords"。那天,書店老闆說英國廣播電台的世界廣播是英國外交部資助的,《文滙》雜誌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資助的,這些都比資助出兵殺人好。那天,賴士奇最想知道的好像也是我在英國廣播電台做的事。
(圖)揚州八怪之李魚單《水仙圖》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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