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往事哪堪回味〉作者署名古之紅,是連續劇《張愛玲傳奇》觀後的憶往之作。編者按語說作者本名秦家洪,五十年代台灣知名作家,一九二五年生於上海,一九四八年渡海到台,教書寫作,先後在虎尾女中、台中女中執教,退休後定居台中市。文章裏有幾段寫的是他拜會胡蘭成張愛玲伉儷的情景,我直覺認定這段舊聞是從來沒見過的張愛玲的新材料。
那是四月一日登在台灣《中時》人間副刊上的一篇佳作。我剪下來放進剪報堆裏等待研究張愛玲的人證實我的推斷。四月十日,網絡上貼出我的朋友季季寫的〈聽聞張愛玲在南京〉。季季一九八九年開始跟張愛玲通信,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去世後她跟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合寫《我的姊姊張愛玲》,古之紅剛巧又是季季讀虎尾女中時期的秦老師。季季說,那時張愛玲的作品還沒有在台灣出版,秦老師不會跟她們一堆黃毛丫頭提起他見過張愛玲的事:「張愛玲去過當時汪偽政府所在的南京;住過曾任汪偽宣傳部長胡蘭成的家裏,這件事似乎沒有人寫過」。
我喜歡張愛玲而不研究張愛玲。她的小說固然好,她的非小說更了不起,一本《張看》每讀一遍就有一遍的收穫;讀書讀書,說說輕巧,真要讀出那滿堂學問靠的倒是天資了。胡蘭成的文字當然寫出了風格,《今生今世》寫得多漂亮,只是落水之愧很難不浸霉他的名聲,向來教人牽念的反而是跟過他的那八個女人:玉鳳、全慧文、應嫫娣、張愛玲、周訓德、范秀美、一枝、佘愛珍。
古之紅由他的高中同學胡蘭成的侄兒胡紹鍾帶去見胡蘭成張愛玲是一九四四年秋天他們新婚不久的事。胡家在南京市區一條巷子裏,房子一派南歐風格,進門一片碧茵,整排小花圃栽着幾叢玫瑰和鳳仙,兩株玉立的臘梅散發着幽香。古之紅說那草坪中央是網球場,他去的那天正巧是胡蘭成和張愛玲打球方歇,匆匆介紹,只見「那位男士約莫四十來歲,氣宇軒昂,眉目之間英氣煥發;女士年齡略輕,面容娟秀,顯露出一股青春鍾靈的活力」。
照陳子善編的〈張愛玲年表〉看,那年晚秋胡蘭成創辦了《苦竹》月刊。稍後時局逆變,古之紅說胡蘭成匿居鄉間,張愛玲仍在上海,生活所需「全賴愛玲一人鬻文所得」。那是〈年表〉裏所說胡蘭成四五年八月潛逃,改名避居溫州,四六年二月張愛玲到溫州探望他。那期間,嫁了給胡蘭成的張愛玲自然受到了不少勝利後的壓力,而胡蘭成卻又結識了護士周訓德了。
古之紅筆下的結局是周護士「受胡牽連被拘。胡見事態緊急,乃欲前往日本,投奔日籍友人暫避,臨行之際,愛玲親赴黃浦江濱送別,並贈以兩部長篇小說之稿酬與版稅,供胡旅居日本時作生活費用」。這一段,我不知道是不是〈年表〉裏說的一九四七年六月張愛玲與胡蘭成正式分手的那一段事蹟。我只覺得張愛玲不那麼容易放得下這段情:她一九五二年七月拿着香港大學同意復學證明書離開上海經廣州去香港,到了港大卻因為補發獎學金一事有了波折,乘船赴日本謀求工作,可惜不成事,三個月後回香港。她在日本有沒有再見胡蘭成只有她的好朋友炎櫻才曉得。
(圖)張大千《櫻桃竹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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