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為自己的老照片評註:「這兩張照片裏的上衣是我在戰後香港買的廣東土布,最刺目的玫瑰紅上印着粉紅花朵,嫩黃綠的葉子。同色花樣印在深紫或碧綠地上。鄉下也只有嬰兒穿的,我帶回上海做衣服,自以為保存劫後的民間藝術。」
那時候的民國女子如張愛玲,還時興自己選花布來裁衣,不像今天,衣服通通買現成,而且不知自何時起,自以為都市文化男女,一概只穿黑色。
連大學的高桌晚宴,一干俊男美女全作黑衣打扮,還沒有畢業,衣着上就已經變成房地產經紀。
香港的「高級行政人員」為甚麼只愛穿黑色呢?看來是中了Armani的毒。不,所謂簡約主義,不一定全天候都是黑色的,一黑不一定能遮三醜,黑色更不是「品味」的唯一本色。然而在一九九七之後,香港中環遍地都是黑西裝黑裙子,一個城市好像天天在守喪。
因為時裝雜誌多年彈着一支老調:如果不懂得選色,穿黑色是最保險的。懶惰的人紛紛穿上了黑色。十八廿二的青春年華,面試、見客、出席宴會,為甚麼不敢穿得鮮豔一些?是對顏色的配搭失去了信心,而且中國人比黑人吃虧的地方,是黑人女子胡亂穿甚麼鮮豔的顏色都好看——一身黑皮膚,配一件橘黃的缺袖上衣,一條草綠的裙子,就像一幅活力充沛的現代畫。一身的黑裝,讓白人婦女來穿也特別好看,金髮、白膚、藍眼瞳、金耳環,一身的黑色行政服。色彩的對比十分的Sharp,層次繁多而豐富。
中國人穿衣服——特別是二三十歲的女人——還是像張愛玲一樣,懂得穿碎花的圖案最大體。玫瑰紅上印着粉紅花朵和嫩綠的葉子,穿上這樣的一套小唐裝,提着一隻菜籃,行走在簷瓦流光的雨巷,打着一張墨綠的油紙傘,就像老電影裏的白楊和黃宗英,把江南的情緻都穿在身上,若是加一塊頭巾,更平添幾分惹人遐想的傳奇氣氛。
何時才學會揚棄千人一色的黑衣,學習一下挑選最適合自己的碎花布紋?秀麗的年華很短暫,悉心打扮也不過三五七載,為甚麼時裝都像西洋的葬禮呢?也許不是缺乏創意,而是不約而同的心情。這個城市到底是死在九七前還是九七後都不重要,只知道一個精英階層都在Mourning,至今還沒有回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