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大學人文學科院系向來要求年輕一輩教師著書立說才有希望升級,有希望拿到終身教職。著書立說說的是厚厚一整部書,所謂full-lengthbook,所謂monograph,還必須是有名望的出版社承印出版的書。哈佛、柏克萊幾家名牌大學聽說還規定老師要出版兩部這樣的著作,審核終身教職的委員會才肯審議升級事宜。
翻看《LondonReviewofBooks》翻到JohnSutherland寫的〈日誌〉,說是人文學科院系早已經成了生產專題著述的一門工業了,學術報刊上出版社的廣告一塊接一塊推介一本接一本的專書,不要說細讀,連隨手翻一翻都翻不了那麼多了:"theyaretherungsonwhichacareeracademicrises":職位順着這道高高的書階升上去,學人算是用了未經出版的博士論文謀得教職,再用沒人閱讀的學術著述晉升職級,市場上從此堆滿這些沒人買的書,像一九八九年以前東歐書店堆滿勃列日涅夫的傳記和列寧的全集那麼不環保。薩瑟蘭還說他驚嘆的是這些學人真多產,寫書像海狸築壩:"Theywritebooksasbeaversbuilddams"。
一位過去在美國大學圖書館裏做事的朋友對我說:出版學術書籍的大學出版社都在承受賺錢的壓力了;各圖書館跨館借書的制度也降低了各圖書館購買同一種學術書籍的數量;網上資訊的發達更改變了搜尋參考書的模式;三者並攻,學術書籍的功能只剩下當梯階去晉升職級了。難怪薩瑟蘭說有人建議學人以單篇文章取代整部著作:在學術刊物上發表八篇論文等於出版兩部著作,晉升評核改以這些論文為依據。
前幾年跟兩岸幾位老作家吃飯,席上一位老先生說:「什麼著作!書卷氣的碩儒一生只寫幾篇文章都比一些博士教授的等身著作強千倍!」老先生說大學出版社真應該撥六成經費出版學院小說,只留四成經費出版學術著作擦亮大學招牌:「只有這樣,人文學科的老師才能在小說的撰寫過程中提升他們的入世技巧,打進市場;經費所限,千挑萬挑挑出來的學術著作必然都是傳世的鉅構了!」一位女作家笑說老先生博讀英美學院小說,走火了。
我只讀過很少幾本campusnovels。五十年代MaryMcCarthy的《TheGrovesofAcademe》寫文學教授給校長解僱,說他是共產黨。那是麥卡錫主義白色恐怖時期的作品,文評家都說字字發亮,才華了得,我讀完絲毫沒有驚艷的醉意。
七十年代看完MalcolmBradbury那本《TheHistoryMan》我倒是傾倒了,全書只顧叙述,不作議論,英文時態的破格破得新鮮,英國南部紅磚學院那位社會學講師HowardKirk讓他一刀一刀雕活了:睡學生睡同事睡學術睡得荒謬,他妻子只好跑去跟倫敦一個年輕男演員睡周末睡到月冷!我跟MalcolmBradbury吃過飯,沒好意思問他有沒有哪家大學請他當教授。
香港人注定要一步一步跟鄧小平的命運走:要改革,要開放;要走資,要修正;受揭發,受批判!一九六六年十月,鄧小平在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自我檢討說:「這次犯路綫錯誤,是一次自我大暴露,證明我是一個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小知識分子,是一個資產階級世界觀沒有得到改造的人,是一個沒有過好社會主義關的人,現在初步用鏡子照照自己,真是不寒而慄」。一九六九年十月,鄧小平在江西工廠勞動三年:他蹲在地上清洗零件,腿有病身子直不起來。老鄧,您的眼睛怎麼樣?還行。那以後您就看看圖紙吧。恐怕不行,綫太細,看不清楚。那您銼銼零件吧。這個要得!這可是個體力活,能行?五十年前我幹過鉗工,累點沒關係,可以出出汗!天熱,路遠,跟不上媽媽去搭社會主義火車的孩子只好跟鄧小平:不跟他,跟誰?
(圖)臺靜農篆書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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