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外交部長在北京,被記者追問政制,電視螢幕上,一大堆咪高峯堆在腮前、臉邊、耳際,埋沒了半張臉孔。觀眾見到一個禿頭,圍繞着一堆半圓形的厚厚的咪高峯陣,一雙小黃眼睛一翻一翻,一面走,一面咧嘴說話,像一個會走動的土星。他走到東,記者嗡嗡地跟到東,走到西,記者也嗡嗡地跟到西,又有點像從前的搶新郎。
另外一個人大常委,也被一大堆記者追問,一大排咪高峯塞到下巴,乍眼看,像從前新界的「蜂王」的黑白照片,一大堆蜜蜂,像鬍子一樣垂在腮際胸前,十分奇觀。
社會神經脆弱,精神緊張,採訪也變得很神經質。被採訪的高官,很享受在大堂有一大堆記者追着問話的權力慾,他以為「一言為天下法」、「國家發出最強音」,一面走路,一面說話,自己成為世界的中心。咪高峯一大串在後面跟着自己跑,許多人辛勤奮鬥了一生,也許覺得這就是一生的最大成就。
有話對一大堆記者說,應該開記者會。不開記者會,也應該站定,把一兩句話說完,然後再上路,這是做人基本的禮儀。站定說完了,再走路,記者就知道該說的都說了,不會再追的,這是官場和新聞界互動的規矩。
看看人家白宮和唐寧街(對不起,又是英美),總統和首相幾時會一面走路,一面說話,讓全世界的男女記者跟着窮追。都是在白宮前的草坪,一個演說台前站好。如果出訪,穿過停機坪登機,記者用一條繩遠遠隔開,總統只遠遠地微笑一揮手,一句話也不必說,大家都明白這個規則。
尤德當港督時,曾遭咪高峯敲頭之險。在紀錄片《末代港督》裏有一幕彭定康上任,訪問北京,在中國的魯平面前坐下,幾十個記者也把咪高峯堆塞到面前。彭定康一笑,伸出一隻手略略一隔。咪高峯沒料這一着,向後縮一下,再向前塞。這時彭定康半轉過臉,向記者群瞪了一眼,咪高峯們全線敗退,不敢再圍攻滋擾。這一眼,充滿正氣和原則,這才是強者風範。
社會神經脆弱,市民精神緊張,見風是雨,有太多的所謂「意見新聞」(OpinionStory),也就是說:一個人亂噴幾句激進的廢話,會上報紙頭條。看見中國外長被記者群追逐的那副既勞碌、又威風;既沒好氣,也充滿了宣洩官威的得意之情,令人懷念當天彭定康手揮目送的一隔和一瞪眼,不着一字,盡得風流。香港人想念殖民地時代,往往只因為一個小小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