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交奇書 - 吳靄儀

絕交奇書 - 吳靄儀

我很喜歡看書法,不是懂,只是喜歡,所以家中書架上有好些有關書法的讀物,閒時取看為樂。前幾天偶然取出一本,看到趙孟頫書寫的《行草絕交書卷》,為書法傾倒之餘,又細味了這封嵇康寫給山巨源(山濤)的絕交信。這封信其實是名著,只不過小妹才疏學淺,以前並未留意,但在今日時局之下細讀,竟然別有領會。以前只知嵇康好琴,一曲《廣陵散》特別稱著,後為司馬懿殺害,臨刑時取琴奏此曲,他死後,「《廣陵散》從此絕。」這封絕交信所表露的,則是嵇康的政治取態。
嵇康和山濤本來都是所謂「竹林七賢」的名士,崇尚自然,鍾情老莊,好美酒,煉丹藥,討厭做官追逐名利。嵇康是個美男子,才情高奇而體格強健,令人傾倒。後來,山濤思想改變,到朝廷做官,大受賞識,就勸嵇康出仕。嵇康不但不領情,還索性寫了這封絕交信,說明自己生性不喜拘束,思想則「非湯武而薄周孔」,討厭官場,山濤應熟知他的個性,但自己做了官就拉扯他來同流合污,所以跟他絕交。嵇康把自己的厭惡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但也可說激烈的個性表露無遺。
《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分析當時的社會統治階級和政治勢力,篡奪曹魏的司馬懿是服膺儒教的豪族的政治派系,標榜儒家的名教;嵇康的思想傾向和淵源都屬非儒教的曹魏寒族,與司馬氏派系政治對立。他的拒絕做官,公然說自己「非湯武而薄周孔」,就是拒絕馴服於司馬氏權力的政治宣言。他的殺頭罪狀,跟「不愛國」大概沒有甚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