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水扁新書《相信台灣》裏有一段話說，中國新一代領導人雖然務實卻不能碰觸政治體制和政治改革的問題；在他們政治合法基礎不夠、權力沒有鞏固之時，事事一定十分謹慎，不容有大變化，對台政策與外交軍事尤其如此。林行止專欄昨天指出陳水扁這本新書儘管有不少「似是而非」的觀點，書中這段話倒是「一針見血」之論。
新一代中國領導人其實連對回歸了的香港也步步為營，很怕失控。北京最近針對香港加快民主步伐的訴求拋出護法其人、愛國其說正是這套心態的流露。我春節期間讀完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烟》更深深體會到中共期望的香港民主人士，無非是當年中國民主同盟裏的章伯鈞、沈鈞儒、羅隆基、儲安平一類知識分子：在充份控制的鳥籠之中給予適度的溫飽；在充份安全的圍牆之內容許民主的囈語；衞護共產黨專政的客觀形勢一旦出現輕度或中度的威脅，立刻把這些人打入冷宮，不得超生。
中國民主同盟是抗日戰爭時期建立的組織，承擔過國共兩黨之外的第三者調停任務，由左、中、右三派開明志士組合，旨在團結各黨各派、抗拒蔣介石的打擊、跟共產黨合作。這樣的背景不難成了中共建政之初民盟得寵的遠因。香港的民主黨派跟中共之間顯然沒有這一層淵源。再者，章伯鈞留德四年，鑽研過馬克思主義原著和黑格爾深具辯證精神的哲學，民盟又受過蔣介石打壓解散的切身之痛，這樣的輝煌往績，又是中共建政之初民盟足以裝飾櫥窗的驕人條件。香港民主人士先天後天都沒有這一筆本錢。
香港政務司司長曾蔭權這次上京請示政改方略而備受冷遇，恰恰顯示中共無心應酬香港的民主訴求，心底裏老早認定香港民主黨派是「敷不上牆的爛泥」，不屑浪費唇舌！說得再白些，北京當局起用曾蔭權領頭打點這件絕不討人喜歡的差事，看中的正是曾蔭權在香港的超高民望，藉此「以夷制夷」，存心讓他在中共挖出的陰溝裏翻船。
讀完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寫的那本非常好看的《往事並不如烟》，我只覺得悲涼。我忘不了章伯鈞他們奉旨籌辦民盟機關報《光明日報》的振奮心情，忘不了報紙頭版選錯頭條而奉命立即回收的景象，也忘不了總編輯儲安平一九六六年死因不明的「逝世」和章伯鈞鬱鬱而終的無奈。章詒和說，戴帽之後的儲安平常給他們家送來他親手擠的羊奶，有一天，章伯鈞望着窗外的葡萄架對儲安平說：「拖，混。在無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混日子，也許是你我這樣的人未來的出路。」那或許也是香港人未來的出路：務實如胡錦濤、溫家寶者，終於在權力基礎難以鞏固的形勢下，用香港人做祭台上的三牲去召毛澤東的陰魂了。
（圖）程十髮昆曲《石秀探莊》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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