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家 - 陶傑

人類學家 - 陶傑

能在大學選修人類學的年輕人,是令人欽佩而憧憬的。
他一定是一個很享受寂寞的人。人類學是很寂寞的事業。人類學家窮一生的光陰,遠征山嶺的野村和部落,在邃古的星空之下,研究一隻瓦鍋、解讀一堆篝火。像二十年代的費孝通,一個人走進中國西南的瑤山,一個年輕的人類學家,他討厭人,但卻又真誠地喜歡人,他離棄眼前的人群,到千里之外尋找人的真我。
人類學家是孤獨的,因為自小就沒有幾個人了解他,包括他的父母。他們以為他有自閉症,不明白五歲的他為甚麼不喜歡蜘蛛俠玩具和超人,只對一家非洲工藝店的一個五彩面具怔怔地出神。他的同學以為他的成績不夠好,考不上醫科或法律,才選修沒有甚麼人報讀的人類學系。對於這一切可笑的誤解,他從小就懶得答理,他把目光移向遠方,他的視野超越了這個城市的高樓大廈,他看見遠洋之外的一座熱帶雨林,在百丈紅塵的繁囂之外,他聽見了一列驚心動魄的祭神的鼓聲。

在大學的簡介手冊裏,人類學系(Anthropology)因為字母A,往往印在最前頁,那麼容易被忽略翻過去。正因為這是很小的學系,人類學教授才對學生特別的用心。這是一門密碼一樣的學問,大門打開,裏面有茅寮和石灶、骸骨、火炬和彩色的羽毛,那世界充滿奇幻的遐想。
但是,哪一個女生會愛上一個人類學的一年級男生?她會覺得他很怪,這一行找不到高薪的職業,而且,即使真的跟定了他,有一天他會把你撇下,揹上背囊,告訴你他會離開半年,他要遠去新畿內亞。目送他義無反顧的背影,你心中閃動着淚光。在南太平洋的島上,雖然有許多赤裸的土女,但她們不是珠三角的髮廊北姑,他的旅行,也不是為了按摩桑拿。他是一個忠誠的男人,只有你深深地知道他。
你關上大門,看着空闊的客廳,你不會後悔嫁了一個人類學家的男人。因為在大學一年級,他幫助你重新閱讀了一次《魯賓遜漂流記》,他令你明白,人類世界的多采多姿,更勝過無數的童話。廚房的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你看着遠方,三天之後他將在一個部族的村落裏燒烤着一隻野豬。一段多麼神奇的情緣,因為世界多美妙。他每次歸來都像蜜月的開始,不必通明信片,他知道你會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