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性不好，又不寫日記，陳年瑣事只憑瑣憶重溫，錯漏難免。河南鄭州《大河報》九月裏轉載我寫熊秉明的小品，說起十多年前跟上海作家白樺在中環吃飯聊天的往事，白樺看了寫了一篇＜記憶中的鷹巢＞給《大河報》登。他替我做了些補遺，細說他跟我從相知到謀面的經過，說他在美國愛荷華大學演講，聶華苓要他把講稿寄給我發表，我很快登出稿子，從此訂交，匆匆多少寒暑了。
白樺還記得他一九八九年元月從美國回來路經香港跟我在鷹巢碰頭：「那是中環希爾頓酒店的頂樓餐廳。我所以喜歡鷹巢，是因為它始終保留一個演奏西洋舞曲的樂隊，在進餐時可以翩翩起舞，雖然它是一個中餐廳。應該說，這已是舊時代的景象了」。我許多老朋友都喜歡鷹巢，喜歡從我家走下花園道就走得到的希爾頓酒店，老得優雅，洋得舒適，連林太乙都忘不了她那年就在鷹巢跟大明星威廉荷頓吃飯，雪白桌布上插幾枝蝴蝶蘭，玻璃窗外海景瀲艷。
一晃，希爾頓拆了，鷹巢覆巢，地產商一屁股坐碎了我們記憶的白瓷！白樺寬容，原諒變革中的更新，忍受心靈上的創痛，不像我那樣固執：不喜歡過份的變革和過份的更新，不喜歡社會沒有集體記憶，不喜歡歷史不留卷宗，不喜歡文化變成一夜情用過的避孕套。蔣勳說他最早看到的銀杏樹是在美國東岸華盛頓紀念堂，清朝末年中國政府送的禮物，百年常青；不久前他重訪愛荷華大學，二十年前河邊那幾株銀杏也還在：「沒什麼盟約，但是總有牽掛」。
英國人對舊日的牽掛更深，代代捨不得歲月留下的那幾道縐紋，像NigellaLawson戀眷雨天周末廚房裏濃郁古老的暖意。這位鑽研飲食文化的美女滿身是這樣襲人的傳統，倫敦Selfridges百貨公司今年的聖誕櫥窗擺着她一座真人那麼大的巧克力雕像，外國通訊社發出一張她跟雕像的合照：百年老店襯着粉黛古香。我逛倫敦牛津街逛不厭的是Selfridges的櫥窗，比騎士橋的Harrods漂亮多了！
這位當壚的羅森小姐在牛津讀中古與現代語文，當過《星期天泰晤士報》文學編輯，英美幾家著名報刊的專欄作家，主持英國電視烹飪節目名氣大旺。她的第一本書《HowtoEat》和第二本書《HowtobeaDomesticGoddess》都大暢銷。第三本書大着膽子甩掉《Howto》書系的普及面貌，書名改為《NigellaBites》，挑逗極了，加倍暢銷。我在朋友家裏吃了一道她教的凉拌鴨肉才買了這本「咬」書來看，出奇的開懷！
她父親是NigelLawson，七十年代我在英國那幾年他是《TheSpectator》的老總，八十年代做過六年英國財政大臣，任期比DavidLloydGeorge還長，可惜我幾個英國朋友後來都駡他處理英鎊滙價失當，引發通脹。羅森小姐享盡食家大名該是父親掛冠、丈夫食道癌去世之後的事了。她的廚藝是祖母傳授的，做家常菜餚不做名廚珍饈，鷹巢吃不到的：「舊時代的風味啊！」會做凉拌鴨肉的朋友說。難怪她的第四本書索性叫《ForeverSummer》：英國夏日的綿綿舊夢。
（圖）吳美美工筆院體蘭花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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