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托魯奇之吻 - 陶傑

貝托魯奇之吻 - 陶傑

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回憶他年輕時認識法國前輩導演尚雷諾:
「他不認識我,但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他喜歡我的電影。他問:我可以見你嗎?那一年,他已經八十歲了。我決定與我的妻子一起去見他——因為那比較恰當——他的太太領我走進一個很長的房間,尚雷諾就坐在輪椅上。」
尚雷諾是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瓦的兒子。雷諾瓦的名作是幾張浴女圖(中國畫家徐悲鴻最近拍賣的一幅遺作,主題也是浴女,光感豐沛的筆觸,就是仿摹雷諾瓦的風格)。尚雷諾卻選擇了黑白電影。那一年,貝托魯奇剛拍完了《巴黎的最後探戈》,素未謀面的尚雷諾大為賞識,請他來寓所,兩人談論電影製作。
尚雷諾說:拍電影時,永遠要記住,雖然一切已經由劇本、攝影師、燈光師事先規劃而綵排過,但永遠要在現場裝一道隨時可以打開的活門,因為臨場時忽然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一道陽光、一隻飛進場景的小鳥、幾片落葉,一切都不在規範之中,這無心插柳的一刻,導演要反應快速地捕捉,往往事後才發現,這臨場的小意外,才是神來之筆。

尚雷諾說:在拍戲時留着的這道門,隨時迎接突然闖進來的意外靈感,像迎接一頭神秘的野獸,讓牠走進攝影機裏,在情理之中的一幅織錦之上,添上意料之外的幾片花瓣,這就叫Cinema。
兩人忘年而一見如故,臨別時,尚雷諾在輪椅上問:「我可以擁抱你嗎?」貝托魯奇擁抱了他,親吻了他禿老的前額,「他的額頭有一股我很小時就聞過的祖父的體味。」從此,貝托魯奇記住了尚雷諾的「開門論」,也就是「要識執生」,令他少走了許多彎路,在電影中加入了即興的動感和靈光。
香港的青少年不喜歡二十六歲以上的「老餅」,屬於上一代的智慧,都易被視為落伍而妨礙進步。香港成為一個沒有記憶的城市,自命年輕,其實很膚淺。貝托魯奇在尚雷諾額上的一吻,屬於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致敬,也正如史提芬史匹堡向黑澤明的致謝。大師成為後輩的一位Mentor,往往只憑智慧的一句話,就改變了年輕人的一生。
董班子治港的失敗,就是自以為可以不必拜誰為師。他們認為不需要Mentor。本來,他們應該在麥理浩和彭定康的額上一吻,但又怕這是「數典忘祖」,結果,董建華的那一吻,吻在愛國愛黨的土共的屁股上,特區就變成了今天的樣子。有如吳宇森對張徹的肅敬,貝托魯奇當年的謙卑,才有了今天的大成就,年少時有一位Mentor是幸福的,那樣會令你戒除傲慢與無知,及早在人生路上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