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明白,「零和遊戲」並不好玩。在固定資源的狀況下進行分配,要你爭我奪;某些人能夠拿多一點,是因為其他人的份量減少了,贏家的利益是建基於輸家的損失之上。在這樣的一個資源分配的鬥爭之中,輸與贏之間的分別是相當明顯的。正因為誰都不想當上輸家,於是人人都採取防範性的行動,希望在減少自己那一方的損失之外,最好還可以反敗為勝,在對立的一方身上取得一些好處。直接的說,這是一場你死我活,將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痛苦身上的鬥爭。而鬥爭愈激烈,雙方對立的關係就愈明顯,矛盾亦會深化,彼此的信任隨之而消失。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呂大樂
我相信沒有一個政府會喜歡處理一個「零和遊戲」的局面。可以的話,誰都想避重就輕,減少摩擦,天下太平。可以的話,誰都想搞出一個「非零和」的資源分配遊戲,製造出雙贏的局面,但所謂雙贏局面,口講容易,實行上困難重重。另外,所謂不必在固定資源之內進行分配,而應該擴充資源以滿足不同需求,同樣都是知易行難,在某些環境底下,這甚至是不可能的選擇。
我想說的是,儘管花言巧語有時可以避開矛盾,令衝突不會來得那麼直接,但回到現實生活,我們總是要面對殘酷的環境,真真正正的處理一個不得不你爭我奪的「零和遊戲」。空言雙贏,有時只是自我安慰,而非面對現實。
過去幾年特區政府一直未有認真對待的一個問題,是如何去處理一個衰退與收縮的社會經濟環境。或者有人會認為這樣的想法欠缺積極性:要面對困境,不是應該先想想如何發展和如何創造增長的可能嗎?這樣的想法當然很有道理,可是我們也要明白,增長與發展並不會因為美好的主觀意願而出現。而更重要的,是衰退與收縮所帶來的種種後遺症並不會迅速消失,就算社會經濟環境有轉勢的機會,問題亦不會即時解決。這也就是說,如何準備面對困境與種種因為「零和」分配而引起的矛盾和衝突,其實是一門學問。
特區政府面對財赤及其引起的資源分配衝突時,喜歡講大道理和提出道德口號,(例如「大家同坐一條船」、「同舟共濟」之類)。領導們似乎並不明白,這些空泛的口號無助於建立一套在困境下進行資源分配的倫理或社會共識。在「零和遊戲」裏,根本就不存在同舟共濟的可能性;任何讓步與妥協,很有可能只會招致更大的損失。政府的口號愈空泛,結果只會令人產生更多不滿,更懷疑大家是否真的同坐一條船。
特區政府在處理財赤和削減開支時,其實是需要明確交代一套整體分配資源的理念,為甚麼有些開支應該大減,為甚麼另一些開支可不減便不減。講理念、講道理,看似是一件難事,但若然以為將問題視為行政問題,並相信這樣可以避開政治衝突,則肯定大錯特錯。而政府高層經常放出自相矛盾的言論,更只會火上加油,令「零和」資源分配的摩擦更易引發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