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神經質的女人,從小就怕鬼──那種存在於我本人想像之中的物體。半夜我不敢起身去廁所,總覺得裏面陰森無比,座廁中隨時會伸出一隻柴枝般的手,把我扯進地獄之中。一個人留在家時,我常常一遍又一遍彎腰檢查床底,看看有沒有匿藏着甚麼……
有一年,一個牙醫愛上了我,他覺得我基本上是個正常的女人,除了有些神經質。我相信他考慮過放棄我,不過,與他日常工作中接觸的爛牙和膿腫相比,我略勝一籌,所以,他勉強接受了我。
那是個充滿理想和熱誠的年輕人,走在陽光下,他臉上的汗毛會折射出金色的光澤,對這樣的男人而言,世界上沒有不可以解決的難題。於是,他決定打造我,把我打造成一個夜晚夠膽去墓地睇星星的女人。打造工程繁雜瑣屑,但收效甚微,我和他都漸漸失去耐心。某天,他神神秘秘地帶我去見他最好的朋友,那是一名法醫官,法醫官允許我觀摩屍體解剖。
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一具新鮮的胴體,男性,肌肉飽滿富有彈性,皮膚充滿張力。小小的手術刀片劃下去時,有裂帛之聲。我終於相信,人體只是一堆物質組合,皮膚、肌肉與骨骼之中,並沒有隱藏着那個叫做「鬼魂」的東西。
離開解剖室,我問牙醫:「我們去哪兒吃消夜?」牙醫瞪着我,表情驚恐萬狀,彷彿我是一具復活的女屍。「你還吃得下消夜嗎?」他問我。我反問他:「為甚麼不?」
當我終於夠膽去墓地睇星星的時候,他嚇得走夾唔唞。對他的離去,我沒有傷感,只有困惑:為甚麼男人總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