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謊言 - 陶傑

快樂的謊言 - 陶傑

德國電影《快樂的謊言》,意念很新鮮,一個在東德時代信奉共產主義的生產積極分子的中年女人,在柏林圍牆倒塌的前夕,心臟病發昏迷。在她昏迷期間,東德已經由西德吞併了。女人醒過來,醫生說,她不能受刺激。她的兒子為了保住媽媽的命,把她接回家裏住,把卧房的環境布置得像東德共黨時代一樣,叫朋友拍製虛假的電視新聞,哄騙母親:一切都沒有變。
電視新聞出現東柏林人走向西柏林的場面,假的新聞報道員說:這是西德人仰慕東德的幸福生活,唾棄腐朽的資本主義社會,而紛紛投奔東德。從昏迷中醒來的母親,看見這一切都很欣慰。她認為共產主義終於勝利了,西德的資本主義滅亡了,馬克思的理想實現,感覺是那麼美好。
兒子一天天地自編自導假的新聞來騙她,只為她免受刺激,看見真相後心臟病再度復發。如果一個垂死的母親已經受了大半輩子的騙,在她最後的日子,為甚麼要告訴她真相?為甚麼不繼續向她編造謊言,讓她在所剩無多的歲月開心地度過?

德意志民族一向很古肅,幽默喜劇不是德國人的擅長。《快樂的謊言》題材是喜劇,效果卻充滿悲情;一個孝子關愛母親的感性題材,最後卻變成深遠的哲理。
一個人大半生追隨了一種錯誤的信仰,老來信仰幻滅,是最痛苦的事。中國在毛澤東時代,人人都相信赤色的中國是繁榮富強天堂,西方的資本主義在衰落,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卻為中國人帶來了真相。香港在主權移交前的過渡期,中國政府和許多香港人都相信一九九七年之後的「港人治港」會像英式管治一樣成功,但董班子卻呈現了真相。
謊言有時是生命的動力,在理想幻滅和真相浮現之間,人的心靈可能很脆弱,承受不住太大的刺激。中國的網上民族主義怒潮、香港社會民粹的譟動亂局,都是一個昏迷的病人在醒來之後的反常表現。《快樂的謊言》寓悲於喜,融理入情,不止是一個德國的故事。如果今天的特首是電影座上客,如果他看得明白,他或許寧願: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就在他民望最高、中英政商界和民間各方都頌禱「深慶得人」的時候,在香港主權移交前的一刻,他心臟病發而休克,從此沒有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