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起,大陸民間這樣說:宋家三姐妹,一個愛錢、一個愛權、一個愛國。愛錢,指下嫁山西財閥孔祥熙的大姐靄齡;愛權,指下嫁委員長蔣中正的宋美齡;而所謂愛國,指的當然是嫁給孫中山的宋慶齡了。但是在宋美齡逝世之後,中方的結論卻是宋美齡「愛國」,這樣,又推翻了民間的「宋氏三愛論說」。
「三愛論」的錯謬,在於一種荒唐的假設:愛錢、愛權、愛國,是互不從屬的三大對立面。但事實上,愛錢也可以愛國,愛國也可以愛權,南洋華僑富商陳嘉庚,捐錢辦學,不問回報,他不愛錢,就不成為南洋富商,先愛錢,後再捐款而愛國,才變成中國百年的教育大王。
中國的軍委主席江澤民退而不休,全中國的人都知道,江澤民抓住槍桿子,也極愛權;但據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夫人希拉莉回憶,有一次與江澤民談到西藏的人權,江澤民大怒,說西藏是中國的神聖領土,激動得當場拍桌子。中國主席的「愛國」,令希拉莉和克林頓都大感意外。
愛權、愛錢、愛國,可以三者俱有。但中國民間的偏見,認為三者不能兼容。「三愛」之中,愛權和愛錢,都很容易分辨,獨只有「愛國」最難證明。作家張愛玲在抗日戰爭時期,還躲在上海的小公寓裏寫愛情小說,然後又做了親日文人胡蘭成的情人,許多人認定張愛玲不但不「愛國」,而且還是賣國的漢奸。但是,張愛玲只是愛寫作,她不是不愛國,而是不想參與政治,她沒有投身戰場殺敵救國的偉大理想,她只想苟全性命於亂世。然而,在那個年代,作家除非不寫作,一寫作就非要寫救國的題材,吟風賞月,就是不「愛國」。在這種愛國麻疹發作過以後,今天,張愛玲的作品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的鎮山之寶,對她的國家,她已經有了貢獻。
宋慶齡或許很愛國,但卻很糊塗。她誤以為毛澤東是孫中山理想的繼承人,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紅衞兵要鬥她,如非得救於周恩來的力保,讓紅衞兵把她剃個陰陽頭,堂堂「國母」,罰她掃街、到農村去餵豬,那才好玩。
宋美齡最不「愛國」,但到了身後,卻又忽然「愛國」。這等庸俗的是非,她是管不得了,她晚年堅決不回中國是剛毅的,選擇歸葬美國,不「落葉歸根」,也明智得很有性格。愛權、愛錢、愛國,讓人喋喋不休爭論好了,就像墳前的一夕聒噪的蟬聲,終有一天,連蟬聲沉寂了,一輪明月掛在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