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還陳夢家一個公道 - 董橋

小風景:還陳夢家一個公道 - 董橋

陳夢家一九五一年受批判,從清華大學中文系調去考古研究所。一九五七年劃成右派「降級使用」,罪名是反對文字改革;妻子趙蘿蕤不堪受壓,精神分裂。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八月抄家,二十四日黃昏陳夢家受嚴厲鬥爭,走到附近一位朋友家裏說:「我不能再讓人把我當猴子耍了!」這時,考古所的人跟踪到了,強按他跪在地上叱罵他,押他回考古所不准回家。
八月二十四日是北京紅衞兵暴力行動進入最嚴重階段的日子,滿城抄家打人燒毀文物沒收財產。考古所旁邊的東廠胡同那天至少有六個居民給紅衞兵活活打死。鄰居說,拷打從下午持續到深夜,棒下鞭抽,沸水澆身,夜空中凄厲的叫聲像殺豬。陳夢家關在考古所裏清楚聽到東廠傳來的喊叫。他寫下遺書服食安眠藥自殺。藥量不足,沒有死。九月三日他自縊喪生,只五十五歲:「他用西方式自殺未成,十天後,終於用東方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結束了生命」。

一個多月前,念青先生的長孫王思明從美國打長途電話說,他剛去過蘇州,爺爺的老學生帶他到一個親戚家裏買了一幅康有為的條幅,無意間看到一本陳夢家一九三一年出版的《夢家詩集》,簽了名送給一個叫二舟的人。王思明近年喜歡收集作者簽名的書籍,中外都收,說是已經集了一百多本了。他看到陳夢家那本書,硬着頭皮求人家勻給他,人家乾脆奉送了。他說他只讀過王世襄懷念陳夢家的文章,知道這位新月派詩人是明式家具專家,是古文字學家,是考古家,要我找些資料給他參考。我托人帶了一部我的朋友鄭重寫的《海上收藏世家》給他,告訴他說書裏寫陳夢家那篇長文夠詳盡了,三五八頁上還說那本《夢家詩集》中的一些情詩大半是寫給孫多慈的,他們那時期在戀愛。王思明看了書來電話說,明明在我文章裏看到孫多慈跟徐悲鴻的師生戀,原來孫多慈之前還跟陳夢家好:「跟她好過的這兩個男人都死得那麼早那麼慘,真邪門!」他說。我說漂亮的女孩子多幾段戀情沒什麼了不得;徐悲鴻是勞累過度腦溢血過世的,沒吃過共產黨的苦頭,陳夢家倒是死得太冤了。

鄭重見過陳夢家的妻子趙蘿蕤,她父親是燕京大學宗教學院院長,芝加哥大學文學博士,研究亨利詹姆士的小說,在燕大英語系任教,翻譯艾略特的《荒原》出名。他們夫婦四十年代在美國住了好幾年,陳夢家講學之餘收集流散北美的中國銅器資料,編成《美國收藏中國青銅器全集》,一九六二年以《美帝國主義劫掠我國殷周銅器集錄》的書名印了做內部發行,連他的名字都給刪掉了。
王思明說他收集的簽名本裏有魯迅的《朝花夕拾》,有茅盾的《子夜》,每一本都帶給他美好的記憶;捧着《夢家詩集》,讀完鄭重寫的最後那句話,他心裏難過了好幾天:「陳夢家自殺十餘年後,那個『自絕於人民』的結論改換成『含冤去世』,還他以公道,也算是告慰他在天之靈吧。」公道?告慰?這是什麼政權!王思明說他要在美國試試搜尋陳夢家和趙蘿蕤的旅美腳印,盡量留住他們做人做學問的真象。
﹙圖﹚王雪濤《遲園清供》軸、袁克文書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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