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巴勒斯坦裔學者薩伊逝世。薩伊在耶路撒冷出生,年少隨父母住在開羅,十五歲移民美國,在東岸讀寄宿學校,進普林斯頓讀文學,在哈佛得博士。
薩伊是阿拉伯人,但信奉基督教。在耶路撒冷,他住在城西的以色列佔領區,但在政治上,他同情巴勒斯坦人,反對以色列。他母親是黎巴嫩人。他在美國讀書時,父母住在中東。薩伊從年少時就感到他既認同美國,又屬於中東,但其實既不認同西方,又不屬於東方。薩伊說:「我的背景,是一連串的失落和僑居。永遠無法痊癒」(Mybackgroundisaseriesofdisplacementsandexpatriationswhichcannoteverberecuperated)。用「無法痊癒」來形容精神的流亡,是神來之筆。
美國東岸的學府,是猶太人天下。薩伊的教授同事,有著名批評家哈勞布隆(HaroldBloom)。在大學裏,他可以成為學術界的好朋友,但以色列問題卻是禁區。有一年暑假,薩伊的父母在貝魯特的家居地區被以色列軍圍困,生命危在旦夕。學院裏的一批名教授,沒有一個人向薩伊問候。這件事令薩伊很悲傷,身為阿拉伯人,他感到在美國很難交到知心朋友。
他英語流利,帶紐約知識分子的典雅口音,他痛恨伊斯蘭恐怖活動,他彈得一手好鋼琴。他跨文化而生活,有喜有哀,他一生人都在東西方文化的裂縫間掙扎。他回不去巴勒斯坦的故居,留在美國,為巴勒斯坦人立國請命,變成美國猶太人的敵人。
薩伊主張成立一個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共治的民主國家,顯然是太天真了。他成為異類,猶太人影響的學報,出現一些論文,從薩伊的言行之中抽取片言隻語,說他其實同情拉登恐怖分子。
薩伊死於敗血病,他其實死於不快樂。但跨越文化的知識分子,如果沒有學會超脫,還執着於「尋根」的夢幻,有幾個是真正快樂的人呢?在楊絳的回憶錄裏,楊絳記述留學英國的錢鍾書在家裏的小小的洋化習慣:小女兒每次有東西吃,錢鍾書就說:Babynoeat。
錢鍾書當年回國,是為了研究學問,吃一碗飯,但文化大革命的中國,卻不但要他Babynoeat,還把他關牛棚,要他受辱。薩伊和錢鍾書,都是在東西方之間的精神流亡人士,而且是命運的悲劇人物,他們都患上了一場終身不可能痊癒的大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