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送別林家次女 - 董橋

小風景:送別林家次女 - 董橋

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認識林太乙,我一直稱呼她為黎太太,不是黎太,不是林先生。她蠻喜歡這樣的稱呼:典型傳統中國女性,跟黎明先生一起渡過五十多年的康寧生活,退休了住在美國維州的水晶城,黎太太常常跟黎先生手牽手在住家附近散步。她今年年初來信說剛回過一趟故鄉,在福建漳州林語堂紀念堂跟妹妹林相如拍了好些彩色照片。照片裏紀念堂又新又乾淨,看不到一株老樹,聽說有三十多畝地,耗資一百六十萬人民幣。闊別七十一年的故園,黎太太終於重溫了鄉梓之情,高興得不得了。
我只去過台北陽明山上的林語堂圖書紀念館,那是老先生晚年故居,綠蔭如夢,繁花如畫,午後秋陽裏一位老園丁在澆花;事隔多年,我到前幾天才在台灣報上認出那是在故居管園藝的老王。老王說林太乙對他這「老管家」很好,常給他紅包,去年穿着她最喜歡的紅色套裝來了,黎先生細心攙扶着。老王還說他這幾天老覺得怪怪的,好像有人在他耳邊問:「老王還在嗎?」

老王還在,黎太太可以放心走好:「二○○三年七月五日,太乙姐罹患胰臟癌靜靜地走了」。讀韓秀這封信,我這兩天也常常想起一些零碎的往事:十六七歲讀完林語堂的《TheImportanceofLiving》發憤讀賽珍珠的小說;六十年代在香港讀完林太乙的《TheLilacsOvergrow》發現黎家就在我家附近一幢又高又新的大樓裏;一九六九年秋天我們見了幾次面,黎太太約我替她主編的《讀者文摘》中文版做些翻譯;八十年代初我從英國回香港我們又有了一些交往,她給過我一本台北剛出版的《金盤街》;該是一九八七年年尾了,我在中文大學做事,黎太太有一天忽然約我吃飯要我接任她退休後《文摘》總編輯的空缺。記得那天黎先生也在,我強烈感覺到這兩位前輩是在提拔我,不是在勸我試試應徵一份職務。
《文摘》中文版是黎太太一手創造的寶貝千金,那年已經二十三歲了,最艱難的養育過程過去了,紐約總社幾乎完全放手讓她全權統領這份高銷量的月刊。黎太太的繼任人於是只等黎太太的一句話總社才放心。一個月的洽談,她陪着我過了一關又一關的考試,直到我正式上任她還在編輯部裏扶持了我好幾個星期。那是我打工生涯裏最奇妙的一段經歷。

我在林太乙手種的大樹下享受了短暫的蔭凉,連她順手替我潤色的英文字句我還受用到現在。說英文好,黎太太的英文到了隨心所欲的化境,那也是她的中文越老越清新的基石。讀她的《林語堂傳》,我讀到的是林太乙的一生;讀她的《林家次女》我算是真正讀了林語堂的傳記。我走進她全套作品裏飽賞時空的蒙太奇風景:偶爾瞥見白話文學的遊廊,偶爾遠眺中西文化的吊橋,最終看到的是深深庭院裏綿亘而溫潤的教養。黎太太擱筆了,我跟韓秀一樣抱憾:用筆寫信的前輩已經不多,從此又少了林太乙。這是深沉的傷逝,文化的,時代的。
﹙圖﹚弘一法師華嚴集句四言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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