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瓷照尋人 - 鍾偉民

拿着瓷照尋人 - 鍾偉民

煽情容易,但真正的「哀傷」,不好處理;於是,看書看戲,總留意人家怎麼經營。
法國片《藍》,一開場,就是車禍。茱麗葉喪夫喪女,色調,頓時變藍,藍得像座無底深淵。某天,一個少年找到茱麗葉,送還撿來的十字架鏈墜,「車禍發生的時候,我在現場。你要不要知道當時的情況?」少年問。「不!」茱麗葉斷然說。拒絕哀傷,反而更顯哀傷。
《此時此刻》,妮歌潔曼黏了假鼻,演維珍尼亞.吳爾芙;假鼻吳爾芙看到小孩為一隻死鳥辦喪事,死鳥周圍擱了黃薔薇,她躺下來,臉貼着泥土,用死鳥的角度看世界,看自己;哀傷,越看越深。
我正在寫的小說有一個情節:主角尾生五歲喪母,是個孤兒。他愛上好朋友的妻子趙小蘭,他從小就愛她,他的愛好深,藏得也深;有一年,他去上墳,看着殘舊的瓷照,憬然有悟:「母親長得跟小蘭一樣!」這張嵌在墓石上的黑白照,還是他出生前,母親到影樓去拍的。「相中人美麗,深情而哀傷;他原來一直『拿』著這張瓷照,在塵世裏尋人。」這樣的追尋,還能尋到甚麼?
尾生做了一個夢:他躺在病房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追尋甚麼?」醫生說着拉攏病房的藍色窗簾。「一種氣質,我終於明白,那是一種哀傷的氣質。」「氣質,只是表象,哀傷的表象;這張床,這杯水,這個房間,都染了藍色;藍色,就是你說的氣質;然而,沒有日光,藍色就會退卻;光源,或者說,這氣質的根源,就是哀傷,是虛空裏包孕的哀傷。」
醫生沒給他開藥,哀傷到了末期,華陀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