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花 - 鍾偉民

雞蛋花 - 鍾偉民

這一年,才真正領略雞蛋花盛開的狠勁,一樹樹檸黃雪白,義無反顧,用甜香殺人。
日前,在新口岸東方文華的會所吃泰菜,電話鈴響,但接收不清,推門走到池畔,豎琴音樂在樑柱間流動,庭院遊廊外種了百花,月影下,惟有雞蛋花淹盡眾香,香得人心神俱醉。閉上眼,以為置身墓園,原來過去嗅到這縷幽甜,總在墓地。
在家,我總在方桌上擱一葉湖綠瓷盤,盤上置玻璃杯,盛了水,隔一兩天就更換。「為甚麼放這一杯水?」訪客奇問。「供佛的。」我說:這是淨空大和尚的教晦,提醒人要學這一杯水,學水的清淨,平等。「供佛,怎麼全屋不見佛?」訪客不解。「當然不見佛,佛在心中。」我是用這杯水供自己的;但這樣供自己,總覺乏味。
昨天遊崗頂,見一幢粉黃葡式大宅十分典雅,門前大書「何東圖書館」,邁進院子,迎人是兩株雞蛋花樹;從來以為雞蛋花略比人高,沒想到這兩株,竟枝繁葉茂直上幾層樓,堪稱巨木。
「知不知道為甚麼沒人拿雞蛋花占卜愛情?」朋友問。「因為雞蛋花讓人想到釘蓋。」我答。「錯。我們總習慣以『愛我』開始,然後,『不愛我』,『愛我』,『不愛我』,『愛我』。」朋友說:「雞蛋花五瓣,用來卜問,總得出『愛我』,自欺欺人。」自欺快樂,何妨自欺?大樹掉下來一朵小花,掉到腳邊,我撿了捎回家,養在「供佛」的杯子裏,水清有花,不乏味了;一朵花,竟香了一夜。
醒來,滿屋甜膩,花卻不見了;聾貓還在窩裏沉睡,雞蛋花,原來在他的貓屋裏。窗外有煙霞,寫完稿,再出門撿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