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UnitedStatesHolocaustMemorialMuseum是美國人為悼念納粹德國滅族暴行而設的博物館。這幾天,館裏舉行納粹焚書痛史大展,回顧一九三三年五月十日發生在德國幾個城市的文化暴行。那是德國境內的一場書香浩刧,一舉消滅了暴政界定下的「非德國」印刷品,消滅猶太人的所有知識,消滅納粹的敵人的所有作品。聽說,那天晚上,人群圍着熊熊的篝火把一堆堆的書不斷往火裏扔,火光染紅了黑夜的星空:「那只是滅族暴行的序曲!」人們說。
華盛頓這場展覽的主題是抵抗仇恨之火,"FightingtheFiresofHate",沉痛回顧七十年前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展示美國人對那場浩刧的省思。看過展覽的人說,展覽廳裏響起JosephGoebbels在柏林主持焚書大典的演說,跟着是大火驚心的錄象和撕書動魄的情景,一幕幕重演的是歷史猙獰的嘴臉。
焚書大典上發表演說的那個戈培爾是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後的宣傳部長和國民教育部長,一次次用揑造的故事去粉飾魔政發動的侵略戰爭和種族主義獸行,一九四五年蘇軍攻佔柏林之後自殺死了。我在〈猶太滅族文學綴憶〉裏提到的那個倫敦猶太老人研究過戈培爾的罪行,六十年代給《每日電訊報》寫過一封讀者投書駁斥一篇論滅族暴行的文稿。他給我看過那封投書,也告訴過我一兩則戈培爾造謠惑眾的故事,說是他叔叔正是Holocaust之前就給戈培爾間接害死的:「我叔叔在柏林的大學裏教歷史,燒書之後跟我嬸嬸說,書都在我腦子裏,燒不掉的!」
我這幾天正在讀潘耀明剛寄給我的李慎之《風雨蒼黃五十年》。李先生在一篇寫顧準的長文裏引用一九七○年元旦顧準聽說自己在北京的藏書散失之後所寫的日記:「即使這些書全部喪失,我也寫得出東西來。」他說。「一個人,用全生命寫出來的東西,並非無聊文人的無病呻吟,那應該是銘刻在腦袋中、溶化在血液裏的東西。」
顧準二十上下當了上海立信會計學校教授,是中共老黨員,做過華東軍政委員會財政部副部長、上海市財政局長兼稅務局長,一九五二年三反五反後期因為「目無組織,自以為是」受批判受處分,大名上了《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從此沒有好日子過,妻子自殺,子女散了,獨自啃冷饅頭鑽圖書館以至於死。
我沒有《顧準文集》,從李慎之引用的好幾段文字裏,我讀到的是一團團的怒火,熾熱得近乎空泛的吶喊,教人心痛。就在論顧準的三篇文章之前,正是李先生送別錢鍾書的〈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他說,一九八九年長安街上的鮮血還沒有冲洗乾淨的夏天他去看錢先生,錢先生給他看了新寫的那首〈閱世〉七律:「閱世遷流兩鬢摧,塊然孤喟發群哀。星星未熄焚餘火,寸寸難燃溺後灰。對症亦須知藥換,出新何術得陳推。不圖剩長支離叟,留命桑田又一回」。焚餘的星星之火還沒有熄滅,戈培爾式的謊言在歷史的殿堂上迴蕩。
﹙圖﹚陳半丁一九三二年《梔子花》扇子
逢周一、三、五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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