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出她蒼老的容顏亮起一雙遠眺的眼神,為懷裏抱着的瘦成一堆骨頭的東非索馬里兒童向世人傳遞誠摯的企盼和揪心的叮嚀:"Ifwearemeantto'lovethyneighborasthyself',thensurelyweshouldlovetheworld'schildrenasourown"。那是一九九二年。翌年一九九三年她六十四歲,結腸癌到了末期,一月二十日在瑞士家中辭世。憑着經書裏愛人如愛己的精義,憑着聯合國國際兒童救濟基金宣示的大使精神,她給全世界的苦難兒童遺留下無盡的關愛。傷逝綿遠,她的兩個兒子稟承母親的愛心成立夏萍兒童基金援救貧病兒童,尤其是第三世界國家裏千千萬萬活在煉獄中的兒童。
那是水銀燈熄滅之後點亮的另一盞長明燈。今年,從影四十年演了二十七部電影的夏萍去世整整十年,五月號的《Town&Country》編出二十頁專輯紀念她,幾十幀黑白照片紀錄的是五、六十年代永遠的夏萍永遠美好的記憶。在人類典雅的風度已經住進養老院養老的年代,在純樸的情愛已經靠在安樂椅上退休的年代,在體面的教養已經供奉在歷史博物館玻璃櫃裏的年代,銀幕上的夏萍提醒健忘的世人找回丟在抽屜裏的一句諾言、夾在舊信堆中的幾片深情、藏在陽台上花盆下的兒時真誠。那正是我讀中學、讀大學的年代,她主演的電影始終是高潔的藝術品,連片名也恒常像記憶中教堂的鐘聲那樣寧帖,任何一種中文譯名都成了不可饒恕的冒犯:RomanHoliday,FunnyFace,LoveintheAfternoon,TheNun'sStory,BreakfastatTiffany's,Charade,MyFairLady。在我這個老影迷的心中,她的名字AudreyHepburn譯成赫本是摧花;粵語發音的夏萍倒是一次愉快的工巧。
大陸網上前幾天有人埋怨我「唯一不好的是喜愛在文章裏穿插英文」,說那是錢鍾書說的吃了肉留一點在牙縫裏不拿牙簽剔去,目的是想告訴別人他吃了一頓肉!其實是我功夫淺,本領小,老擔心有些英文句子的情調譯成中文會殺風景,會肉麻,會間接搞壞整篇中文文章的氣韻,我只好把意思拌進自己文字裏再引出原文,盡量不露餡。翻譯翻得彆扭遠遠不是留一點肉在牙縫裏那麼礙眼:那是西餐桌上揮舞筷子亂夾別人磁盤裏的肉,錢先生看了一定更噁心!夏萍一生高貴優雅,她兒子記得有一次英國皇太后跟夏萍寒暄之後小小聲喃喃自語說:"Sheisoneofus."這句話也莊也諧,不容易直譯出分寸,似乎也不便模仿慈禧太后的口吻說:「這妮子端的是咱宮裏的人!」
戲裏戲外確實沾過不少宮裏的金粉。夏萍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生於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母親是荷蘭女男爵,父親是英裔愛爾蘭商人,她的外祖父還當過荷蘭殖民地時期的印度尼西亞總督。她會說法國話和意大利話,荷蘭語、德語也跟英語一樣流利。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荷蘭受盡憂患和飢餓和貧血的折磨,僥倖給她換來一生清瘦的風姿,在五、六十年代肉彈夢露和曼斯菲爾激起影壇波瀾的時候,夏萍七分秀雅的仙氣果然給美學鑄下了另一套新結論,綴着金枝,綴着玉葉。
(圖)英國StephenWhite《春日花園》版畫
逢周一、三、五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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