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這回事，很玄。馬要跑十二個鐘頭才能抵達的地方，你問一個蒙古人：「遠不遠？」他可能回答：「近得很，一天就到了。」他沒騙你，很近，因為他是一個蒙古人。我曾經在北京天安門問路，北京人說：「不遠，兩個路口就到。」那兩個路口，我真是踏破球鞋，走得腳斷。
香港人要上班，從元朗顛簸到柴灣，來回三四小時轉車七八次。遠？習慣了，只覺得煩，覺得無奈，覺得鬱悶，覺得交通費太昂貴。我們從荃灣到青衣島，也不覺得青衣島是一個島，那只是無奈和鬱悶的延伸。
澳門人，也有澳門人的遠和近。如果當氹仔是澳門的中心，不管到哪裏，不塞車，十五分鐘就到；澳門塞車，也沒香港嚴重，一般只算「行車緩慢」，十五分鐘不到，二十分鐘也到了。這麼一個小地方，澳門人的距離觀念，卻很清晰，很精細。甚麼叫「很遠」？隔一條橋，就算「很遠」。住在澳門半島的朋友相邀，總有這麼一句：「你過開澳門，來找我喝咖啡。」甚麼叫「過開」？到樓下搭的士，才十分鐘車程。氹仔「很遠」，路環，對澳門半島人來說，遠得太離譜了；平日到路環去轉一圈，幾乎可以用「陰森」來形容那種寥寂。澳門人怕遠，也有個好處，路環那片「偏遠」的山水，無人問津，就得以長留。
「遠」，定義也不含糊，隔一兩幢大廈，就算遠了。香港霸道的大超巿到了澳門，不能吃掉辦館、士多和小型超級巿場，為甚麼？因為大超巿貨品再多，售價再廉，總不成每隔兩三幢大廈，就開一家；不能兩三幢大廈開一家，大家嫌遠，都不去，都光顧樓下那家小的；於是，小超巿既多，而且健康長壽。過去，路氹兩個離島，山高皇帝遠，很多事情，各師各法，根本不依循澳門半島那一套；日前看電視，才知道在澳門半島亂拋垃圾，隨地吐痰，罰款最高一千；在離島，是五千。在路環和氹仔吐一口痰，在澳門半島可以吐五篤了。這是一國兩制之下的一城兩制。
遠和近，說到底，繫乎人心；但人心的距離最難測度，我們是那麼近，又是那麼遠；住在隔壁的人，是最遙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