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九一年的勝利沖昏了很多人的頭腦,以為聯軍今回也可以長驅直進,一舉拿下巴格達。幾名從戰場栽倒歸來掛單的美軍告訴我,伊拉克不好惹:「這是一場蠻鬥──Thisisachickenshitwar。」戰火愈燒愈旺,沖繩營滿營的傷兵說明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這場火不好玩。
火沒有燒進美軍醫院這邊來,但那股濃烈的烽煙卻處處可聞。凌晨時分,沙塵暴稍息,印着紅十字的「黑鷹」直升機就送了多名傷兵歸來,有人焦頭爛額,有人手傷腳損,不同形式的痛苦都一批過從前線速遞過來,叫人不安。
Alpha外科連的一號病房有點侷促,早上我走進去跟正在療傷的美軍攀談,傷兵基雲與蘭高正在討論這場戰爭的大勢。基雲痛罵着詭計多端的伊拉克游擊隊:「他們不守常規,假裝投降然後向我們襲擊。Theyarechickenshit.Thisisachickenshitwar.」
「這場仗不會再像十二年前那麼乾淨利落,我們今次並不是從人家的後花園踢走他們那麼簡單,而是要接管他們的家,不會再有那麼多人自願投降的了。我想我們需要一、兩個月時間。」工兵基雲的樣子有點沮喪,他隸屬的第五海軍陸戰隊第三營攻佔了位於Gosp的油廠,幾晚前,他正在修理兵械時被同袍誤認作敵軍,大腳抽中下巴,醫生說他需要休養三個月。
我沒有數據統計美軍的傷兵中,有多少是出於自己人打自己人,但有好些個案真是叫人啼笑皆非。隸屬十一海軍陸戰師第一營炮兵部隊的蘭高斷了左手,我問他怎樣弄傷,他苦笑着說:「這不是搏鬥中受傷的。我們的戰車向敵方發射榴彈炮,威力太猛,我整個人從車上跌了下來,跌斷了左手。」
美軍在伊拉克南部遇上出其不意的頑抗,一名第五海軍陸戰師第二營的傷兵向我憶述,周三當日,他們在南部城鎮Shrapnel接管了一間被游擊隊佔領的醫院:「身穿便服的游擊隊員起初扯白旗投降,我們讓他們走,他們卻折回來襲擊我們。」
那時約有四十五名海軍陸戰隊員在醫院裏搜索,游擊隊不知從哪裏向他們施放榴彈和迫擊炮,他的左腳大腿被金屬碎片打中。他感到左腿有點不妥,卻仍繼續奔跑,遇上了救護兵才停下來:「那刻我沒有害怕,但有點彷徨,看見自己流血,又不清楚發生甚麼事。」
他說美軍都穿上又重又焗的生化衣物行動,大大降低了他們的戰鬥力﹔在醫院搏鬥也有很多掣肘:「那裏有很多房間,我們不確定房裏有甚麼人,不能隨便擲個手榴彈然後攻入去。」
使他難受的並非自己的創傷,而是同袍的災劫:「我們在醫院內搜獲兩名陸軍的軍服,聽說他們就是被俘虜到巴格達的戰俘了……」他低下頭停頓了好幾秒,歎了口氣再說:「我不懂怎麼說,我只是很想拔走這個(貼在大腿上的藥膏),盡快救回他們。」他不會得償所願了,軍方要把他送到後方的德國美軍醫院動手術。
與游擊隊激戰持續了二十分鐘,同告奮戰受傷的哥拿中士也被友軍的榴彈碎片所擊傷,右頰、右臂、右腿都掐進金屬碎片,他卻一派不在乎,還滿口說游擊隊不難打:「他們用的是AK47,很易應付。槍都開不準,只要是正面交鋒,他們就沒有威脅了。」
叫哥拿中士震驚的倒不是醫院的巷戰,而是參與戰爭的伊拉克游擊隊成員:「我看到一個僅得十至十二歲的小孩子,他用槍射我們呢!」
《蘋果》隨軍記者 蔡元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