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部長的燈芯絨褲子 - 董橋

小風景:部長的燈芯絨褲子 - 董橋

 我不喜歡那個普林斯頓博士生。三十幾年前的一次飯局,忘了是電影界前輩易文先生還是《香港時報》當東道主,大半個晚上大家聽他滔滔顯耀普林斯頓文武雙輝的傳統。我記不得他說了些甚麼。上個月讀英國軍事歷史學家SirJohnKeegan寫美國國防部長DonaldRumsfeld,我才依稀記起那個姓閻的博士生:圓圓的頭方方的身體短短的四肢,一根根眉毛都向上豎起來,鼻翼左右撐開,幾乎跟嘴巴一樣寬,滿口微帶東北腔的國語,每句話裏都鑲上一兩個英文單字,十個有三四個用得並不貼切。我更不想聽他說的話了。
其實,普林斯頓確然是美國常春籐名牌大學中軍事淵源最深的大學。美國南方門閥送子弟出去讀書首選是普林斯頓,讀了一陣子為的只是把子弟接回去打南北戰爭。法國革命和拿破侖戰爭期間,好多普林斯頓出身的美國年輕人都去當志願軍。閻先生說他住的老宿舍窗框上鑲着許多銅星勳章。「哪個戰役贏來的勳章?」有人問。他答不出來。史學家約翰爵士的長文裏倒提到第一次大戰派去歐洲的美國志願軍喜歡把銅星勳章鑲在窗欞上。

 我實在不喜歡閻先生:不是軍人而坐得像軍人那麼筆直;不是軍官而留了兩撇老鼠毛那麼幼的鬍子;不是老兵而愛說些真的老兵的烽火怨仇。幸好老牌艷星白光忽然從隔壁廂房走進來打招呼,滿座一亮,閻先生瞪大眼球儍掉了。「整個晚上聽着你們在說打仗,我還以為老兵徐速在說《星星月亮太陽》呢!」白小姐說。
「老兵」是今年七十歲的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他跟約翰爵士一九五○年代在牛津大學認識,小名叫Rummy,普林斯頓送去的Rhodesscholar,相貌舉止完全美國化的美國人,滿腦子國際主義思想,像艾森豪:「艾森豪時代的美國人多半是這樣,」爵士說,「跟我那代的牛津人很像。」年紀比他們大一點的一代人打贏了第二次大戰;他們那一代是捲在冷戰年代裏的人。冷戰時期的美國人、歐洲人和英聯邦國家的人心態思想都一樣:「我們都反共,以自己的國家為榮,彼此卻又很合得來。」結果大家成了好朋友。

 現在回想起來,閻先生最像老一輩普林斯頓人的是反共:死硬的反動派,幾乎認定自己是揮軍反攻大陸的上尉。「你去過金門馬祖嗎?」我問他。他愣了一下說:「沒有。」我記得他那天穿着全套鐵灰色西裝,打了一條銀白色領帶,不像約翰爵士筆下那個普林斯頓畢業的國防部長。
爵士到五角大樓去跟拉姆斯菲爾德叙舊那天是星期六。部長穿一條燈芯絨褲子,套一件花呢上裝,十足歐美老派人的裝束,配上那副免框眼鏡,活像一位機靈而踏實的大學教授。「不要拍我這條老燈芯絨褲子,」他懇求攝影師說,禮貌而堅決,整個人的背景和性情瞬間都流露了出來:普大畢業生的當仁不讓、行政總裁的鐵石心腸、軍人的果斷膽識,眼神裏閃着快發生的一場戰爭的星星、月亮和太陽。
(圖)江兆申寫林和靖詩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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