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支蠟燭 - 鍾偉民

二十九支蠟燭 - 鍾偉民

有時候,我會這麼想:我們的人生,我們的電影和文學,似乎總離不開兩個主題:一、遺憾;二、修補過的遺憾。
比方說,有一個男人,他生日那天,女人為他預備了蛋糕和蠟燭;男人三十歲,但蠟燭只有二十九支;男人遲歸,這個追求完美的女人在暗夜裏去買最後一支蠟燭,就在她過馬路的時候,一輛車把她撞倒了;男人回家,看到二十九支蠟燭插在蛋糕上,這時候,電話鈴響了,他趕到醫院,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大衣裏有……有蠟蠋,替……替我拿來。」女人請人從衣袋裏掏出一包五顏六色的蠟燭,只有一根沒給撞碎,她含笑把蠟燭遞給男人:「終於……終於湊夠數目了。」她覺得醫院越來越黑,黑得快看不見男人:「我想……你……你要在這裏點着它了。」
蠟燭燒盡的時候,女人就離開了人世。
此後,男人不能再跟別人吃燭光晚餐,看見燭火,他就想起那個講究形式的女人,他的心,不斷呼號:「如果多幾支蠟燭就好了!」
多幾支蠟蠋,他認為,醫生就有足夠的時間救活她。這就是遺憾。說起來煽情,但我們一生裏,有多少這樣的煽情故事?
為了修補各樣的遺憾,我們總渴望「回到從前」,或者「回到從前的某一刻」,於是,電影裏不斷出現時光機器;時光機器吸引人,因為它能夠「修補」創傷。
那個總想着要有「多幾支蠟燭」的男人,他懷抱着憾事,開始奮鬥,終於,他到大陸去開了一家全國最大的蠟燭廠,生意做得很成功。大家祝賀他的時候,他笑了,但總笑得苦澀;他的遺憾得到「修補」,蠟燭日夜包圍着他,但遺憾,仍舊是遺憾。「這就是人生!」他說;能這麼說,人就成熟了,受折磨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