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典禮全班合唱的《畢業歌》這輩子永遠忘不了。聶耳的曲,田漢的詞,一九三四年影片《桃李劫》的主題歌,唱到樸陋而飄搖的五十年代還唱出了滿堂的淚光。如泣如夢的故國山河經歷了一代接一代的劫難,長衫圍巾的庭院子弟消受着一場接一場的風雨,一九四九年倉皇南遷的政權和幡然升起的紅旗帶來了陌生的迷惘,我們稚嫩的心靈感染的是上一代人的愛國情懷:向左轉的自命前進,向右轉的自甘反動。可是,「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樑;我們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唱到田漢筆下這樣的歌詞,現實政治的取向馬上溶化在激蕩的節拍和動人的辭句裏,滾滾注入各自的信念,強化各自的詮釋,起起伏伏複製着飛揚而背道的情操。聽說,到了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田漢冤死在北京三○一醫院病房的時候,廣播裏還在播放他的這首歌,抑抑揚揚歡送千萬狂熱的青年學生上山下鄉。
十二月中旬輾轉聽到羅杰斯早已經不在人間的消息。一個美國的研究生,研究戲劇,研究田漢,八十年代初來香港玩,美國新聞處的老同事介紹他來看我,為他正在寫的論文跟我閑聊了兩三次,我還推荐他去請教趙聰先生。那之後的一兩年裏他偶然來信,我也從翁靈文先生那裏借過一些田漢的資料影印了寄給他。
我記得我們談得最起勁的是「四條漢子」的懸案。一九三四年十月底,夏衍約魯迅到內山書店見面,準備和周揚、陽翰笙一起滙報左聯的近況,路上碰到田漢,拉他一道去。魯迅向來不喜歡田漢,會面不歡而散,回去寫文章說:「有一天,一位名人約我談話,到了那裏,卻見駛來一輛汽車,從中跳出四條漢子:田漢、周起應、還有兩個,一律洋服,態度軒昂,說是特來通知我:胡風乃是內奸,官方派來的。」就這樣,三十二年後的文革一來,「四條漢子」成了反革命的同義詞,也成了置田漢於死地的滔天大罪。「我始終不明白這是什麼邏輯?他媽的魯迅一篇他媽的雜文就可殺掉一九三二年就入黨的老田漢!」羅杰斯說。
這是共產黨的邏輯。跟郭沫若一起在日本留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的填詞人,寫《陳圓圓》、《麗人行》、《文成公主》、《謝瑤環》的著名戲劇家,田漢結過四次婚,四九年之前在浪漫主義的愛情與革命洪流中浮沉,四九年之後帶着滿腔的江湖義氣為他相信的黨構思古典戲曲的改革前景,一連給周揚寫了十封信,嚇得周揚告訴朋友說:「快讓田老大打住!」終於,田漢給北京衞戍區逮捕,歸「田漢專案組」監管、批鬥、毒打,糖尿病、腎病、心臟病併發死了。
「我們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場,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羅杰斯沒有聽過這首動聽的《畢業歌》,那天,我輕輕在鋼琴琴鍵上帶他回到幾十年前的苦難的中國,山川搖影,生靈憧憧,年輕的夢都佈滿了縐紋。
﹙圖﹚張大千一九五四年山水立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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