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搭巴士 - 鍾偉民

一個人搭巴士 - 鍾偉民

重陽節假期,滿城人患。從爛鬼樓抱着一隻「大清乾隆年製」明黃青花九龍盤走到新馬路,截不到計程車,但身旁就是巴士站;忽然,三十三號線巴士來了,我護着九龍盤上了車,夾在人牆裏;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澳門搭巴士。
澳門各線巴士,站頭都有簡明行車路線圖;豬朋來訪,總說:「府上樓下就有巴士站,來去都方便。」我在門前鑽研了幾日,心領神會,但計程車來了,仍舊慣性地揮手。不是說搭巴士有甚麼不好,別人認為平常不過的事,我卻有着很奇怪的心理障礙:「我不知道該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下車。」
「下車」,在我的潛意識裏,代表「放下」?代表「放棄」?代表「死亡」?我不敢一個人作決定,不敢一個人去面對?我不知道;人,總有害怕的東西;我表妹怕雞,就莫名其妙。
我十一歲移居香港,每年回來,曾經在澳門談戀愛;然而,到昨天,我才第一次「一個人」搭澳門的巴士;以前,當然搭過,但總是跟親朋們一起上車;原來,即使在香港,我也從沒主動跳上一輛行走新路線的巴士。我守舊?沒冒險精神?搭巴士和「冒險」,有甚麼關係?
「你到底是個香港人。」好多年前,我懷念的澳門女孩就責怪我總以計程車代步。顛簸裏,鐘按得早了,只好在大學前面下車,迎着日頭抱着乾隆年製的九龍盤走下斜坡路。「我總得對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責。」有點氣喘,心理障,卻似乎漸漸崩壞。
今天,稿寫好了,就到樓下再搭三十三號線,在新馬路大豐銀行附近下車,任重道遠,我還有一隻更大的明黃青花童趣洗臉盤要從爛鬼樓扛回家,「大清康熙年製」,「年代」又久遠些,才多兩百塊錢,想想,也夠便宜的。凡事總有個開始,算開始學會一個人搭巴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