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年,轉眼過去,他還是沒攢夠錢跟平頭胖子買畫;他每天望着睡房裏縮小了的複製品,對畫中女孩,總感到莫名的歉疚;他在酒店當門僮,辛勤幹活,終於晉升為高級門僮;他迎人送人,卻最怕人;下了班,只想趕回家跟畫中人說話。然後,又兩三年過去。他攢到了十萬元,暗想,不景氣,畫主或許可以減價。「董事長不在了。」接電話的人說;胖子早就過勞猝死,接掌職務的是他兒子。那幅畫,還掛在會客室,誰願意付錢,都可以相讓。「敝公司甚麼都賣,包括女職員。」對方說得認真。
他終於把原畫「迎娶」回家,他好滿足,好快樂,頭幾個晚上,他幾乎不肯闔眼,只靠在床頭和畫中的北京姑娘相對。「那一刻,她在想甚麼?會不會想到有一天跟我這樣的一個男人度過每一個寧靜的夜晚?」他覺得她命中注定是屬於他的,就像他命中注定要接受她永恒的垂顧。
時光流逝,打從他在理髮店遇上這幅畫算起,十載,匆匆過去。
他曾經跟一個女同事約會,但他從沒帶她回家,他覺得家裏早就有個人在等他。然後,他們分手,女孩都認為他是侏羅紀鴨嘴龍拉的一隻悶蛋,熱情,始終不能把這隻蛋煮熟。
二○○二年春天,天天是雨天。他看到一個女人和一個中年男人步進酒店;這種事,平均每天發生一百八十次,十年來,發生了六十五萬七千次;但只有這一次,他心潮湧動,他覺得女人很眼熟,那張端麗的臉,跟那六十五萬個跟男人到酒店幽會的女人是那樣的不同。他們總是下午來,晚飯前一起外出;第六日傍晚,他們進了酒店,在他下班前還沒有出來。第七天早晨,雨仍舊下着。男人退了房間,驅車直趨白雲機場。
女人下午來,他替她開門,很自然地跟她說:「他走了。」「不可能。他說好了今天要跟我辦手續,然後……一塊到台灣去。」女人不相信,覺得騙她的,是這個含情看她的眼前人。 《畫中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