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年真是多災多難。單是大的空難,就有九四年華航在日本名古屋墮毀,死了二百六十四人;九八年華航在中正機場附近的桃園墮毀,死了二百零二人;二○○○年新航在中正機場走錯跑道撞毀,死了八十二人。再加這次華航在澎湖外海上空解體,已知機上有二百二十五人,至今未發現生還者。
自然災害也多。九九年的「九二一」地震,死傷逾五千人。二○○○年,分別受三個強烈颱風吹襲,數以十萬人受災,廣泛地區遭水淹。同年又發生八掌溪洪水困人而不及救援的慘劇。今年卻突發大旱,水庫乾涸,大台北被迫實施制水措施。
航機失事,或有人為因素,但自然災害的頻仍,卻大抵上非人力所能控制,恐怕只能說是天意了。
台灣的多災多難,使我想起一九七六年中國的唐山大地震。這一年周恩來、朱德相繼病逝,毛澤東與四人幫瘋狂「批鄧」,在「四五」天安門事件之後,革除了鄧小平黨內外一切職務。中國的許多幹部、知識分子及老百姓對時局都憂心忡忡。正在這時,發生了唐山大地震。當時,著名思想家徐復觀先生寫了一篇文章,題為《冀東大地震的聯想》,副題是「我們需要科學的,也需要非科學的」。「科學的」,是指對地震的預警,需要有科學知識,而不能靠江青等胡吹甚麼「窺井水、察動物」等偶然性的經驗。至於「非科學的」,則是指中國「由災異表現天意的古老傳統」。
徐先生說,這種「非科學的古老傳統」,本來經過孔子的合理思想,已經淘汰了,但到漢武帝時,把皇權專制的基礎轉到宮廷以後,中國知識分子,「完全籠罩在黑不見天的情形下,只有把古老傳統重新搬出來,反覆告訴皇帝,『你是天的兒子』,而日食地震等災異是你的父親對你這個不肖的兒子所作的警告;警告不聽,你的父親便會使你滅亡。人民的話,你是決計不聽的;但對你有無上權威的父親的話,你也不聽嗎?」這一套「本非科學的說法,到了元帝成帝時,卻大為流行。一遇到災異,有良心有知識的人民,便在這種非科學的解釋下面,把皇帝所犯的過失,一五一十地數出來。皇帝不僅不敢發作,還要惶恐一番,也要暫時收斂一下。……這種非科學的東西,在黑暗的宮廷專制中,沒有方法不承認,它有非常重大的意義。」(見《徐復觀雜文:論中共》)
徐先生當年希望這種非科學的「天意」,可以讓毛澤東下一道「罪己之詔」,並改弦易轍。這希望當然落空了,但老百姓會不會因災異而想到上天真的發怒了,從而以澎湃的怨氣促使毛去世後華國鋒抓四人幫的巨變呢?
台灣已走上民主化,儘管只是民粹式的民主。李登輝、陳水扁當然也絕不是毛澤東那樣的獨裁者。然而,近幾年的施政,也真的是使台灣人民怨聲載道。
台灣的多災多難,會不會也讓頗多人信神的台灣老百姓,覺得是「天意」的表現呢?若民間有此「非科學的」想法,對於推動當政者改弦易轍、嚴明政綱,多做有利於民的實事,少叫口號,也未嘗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