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鴨街1號 - 鍾偉民

水鴨街1號 - 鍾偉民

租住過不少地方,搬走了,回頭看,萬家燈火,眼前千百個小方格裏的某一個小方格,已悄悄換了人;究竟哪個方格裏哪盞昏燈曾為我們這一家亮過?站在樓下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來,找不出來;一邊走,腳印一邊消失;「遺址」和「故居」,原來早就跟這個折樹毀屋摧山填海「大有為」時代裏的小百姓絕緣。
我住過的第一幢房子,在澳門氹仔官也街,幾百步能走完的一條小路,三十年前,已多商舖聚集,房子都高兩層,春天,燕子成群貼地掠過廣元堂中藥店門前,音符一樣,點點落在遠方的電線杆上。
遷出之後,老房子竟再沒人租住;兩年前去看,官也街一天天熱鬧,房子卻一天天頹敗,夾在食肆和賣手信的店舖之間,像一座荒墳:牆漆早換上綠苔,朱門破爛,簷頭都是青草,屋頂磚土上還叢生了小樹;百葉木窗朽了,仍舊敞開着,陰影裏跳出來一隻灰貓,就蹲在二樓窗台上垂頭看我,像我當年憑窗看人。這回路過,荒涼老屋不見了,「遺址」蓋了三四層高的平房。暗想:他日買下頂樓房間在裏頭終老,就算回到起點了。
不過,在澳門住得最久的一幢房子,卻是路環的「水鴨街1號」;細想,也真像一部兒童書的書名。這屋土牆既厚,屋裏都是木頭做的椅桌牀櫃,沉穩粗重,住了五六年,天天怕樓板不勝重負,家具連外祖父母一併掉到樓下去。露天浴室有高牆圍住,某年鬧鼠患,排水口發現鼠蹤,外公親自裝了碗口大的小鋼閘,還打算在閘上通電滅鼠;後來,大概認為電流強度難控制,容易電死小朋友,計劃才告吹;不然,「水鴨街1號」,該算是澳門第一家有「電動滅鼠閘」的老屋了。
路環「故居」應該還在,只是不敢重訪,怕又變成「遺址」,怕蓋起來的新屋,都賣甚麼「扭結糖」了。
《澳門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