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周圍瀰漫着一種很難描述的「氣氛」,有點恐怖,有點不安,有點無奈,誇張點說,不妨稱為「善終醫院大氛圍」,人人讓這揮不去的「氛圍」籠罩,條條是愁眉。
寫專欄,最形象了,框框或長或闊,都像牀位;周圍五光十色,鳥語花香;但昨天,鄰牀還有個阿伯在吟詩作對,今天,就不見了;牀位忽然換了人。有幾個,像北姑,大概染了急性病讓人抬進來,一着牀,就喃喃訴說風光歲月「老外」的長短,忽然,又一個個不見了。
抱病延年,天天拉得一牀爛臭,早去,對人對己都好;然而,那種「三時花,六時瓜」的無常感,能不讓鄰牀的欷歔?
打工,一人一桌,天天去上班,身邊都是血肉之軀,有色有聲。大清早,油條香噴噴,你多買一雙,附兩枝玫瑰,暗想:「成雙成對,好兆頭!」喜孜孜捎回去,要送給鄰牀……不,鄰桌的大頭娟。
「阿娟呢?阿娟怎麼不見了?」你望着她的空桌子,旋轉輪椅彷彿仍有餘溫。「阿娟她……她過去了!」豬臉阿珍望着你那孖油條,嘴裏都是饞涎。「阿琴阿蘭呢?」你發現她們都不在。「也過去了。」阿珍想到籠罩着「善終醫院大氛圍」的辦公室,就你和她孤男寡女,笑淫淫。
怎麼全無徵兆?說裁就裁,話去就去?經營不容易,大家明白;然而,「打包」手法,就不能溫柔些?對力盡而亡的老病號,帶點尊重?到底是人,甚麼時候開始,大家都不把人當人?
都說「同舟共濟」;但浪一來,我們都把同舟人推下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世界變成一座「善終醫院」,苟存者,能獨對空牀,拈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