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愛情,很奇怪,卻也很尋常。
男對女,或者女對男,有大愛;但表達方式,很彆扭。比方說,女人天天跑到男人屋前,這個男人,也比方說,住在平房裏,圍牆很高,架了刺網,通了電流;圍牆內,荊棘叢裏,還有一條咬死人的惡狗。
女人不明白為甚麼會痛恨他,搔破蓬頭,還是搜不出一個理由痛恨他;然而,她就是恨他,恨死他;因為這股龐沛的大恨,她不惜摸黑攀上牆頭,讓刺網刮得褻衣破了,羅裙爛了,屁股開遍紅豔豔的薔薇花。「真是天底下最可惡的一個人渣!」女人一邊扯下絲襪綑住傷口,一邊痛罵。忽然,女人觸電,長聲慘叫墜地,她嘴唇黑了,瞪着撲過來要蹂躪她的惡狗,哀求:「讓我見見你豬狗不如的主人吧!我躲在窗下,聽他說說話就走。」狗有靈性,咬住她帶來的神戶牛柳,由她去,暗想:「這賤貨有異動,再咬爛她不遲。」
女人插了一身荊刺,撲倒在男人窗下。屋裏飄出來一瓣枯了的玫瑰,她珍藏了,咕噥着:「還不讓我拿到罪證。」她收集他的香爐灰、垃圾、潑出來的茶水;甚至,有一回,男人肝火盛,病了,她不怕核突,竟兜住他吐出來的一口痰。「可惡,哪有人這麼可惡的?」她對男人的恨,愈來愈深。終於,她忍不住了,用唇膏在牆上留話:「你的痰有毒,不僅有毒,而且很臭。」
男人抹掉塗鴉;她再寫,愈寫愈離譜,愈過火;那股恨,足以毀滅地球。然而,她不敢面對這個男人,她甚至不敢留下姓名,她用代號,用藝名,好像她是一個遊俠,或者娼妓。她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仍舊風雨不改,天天來。「恨和愛,本來,就分不開。」男人心裏明白;可惜女人想不透,今夜,又跌斷一根骨頭。